「對願意看見的人，光明已足；對相反性情的人，黑暗已足。足以照亮蒙揀選者，又足以使他們存謙卑；足以使被遺棄者瞎眼，又足以定他們的罪、使其無可推諉。」

——巴斯卡（Blaise Pascal）

三股內部張力#

特倫多大公會議為天主教定下了四百年的正統路線，但天主教內部仍有持續四百年的張力：

1. 改革方案以「教廷集權」為前提，與許多王國的政治目標衝突
2. 部分主教不願接受所要求的犧牲
3. 部分人擔憂特倫多在反新教時忽略了奧古斯丁關於恩典優先的教義

高加林主義及對教廷權力的反抗#

民族主義 vs. 教廷集權#

• 特倫多會議反而強化教廷的權力與威望
• 當時是民族主義與絕對君權興起的時代——兩者皆反對「教會集權於羅馬」
• 在法國最盛，因此稱為**「高加林主義」**（Gallicanism）
• 支持教廷權威者稱「超山派」（Ultramontanes，意為「越過阿爾卑斯山」）

法國模式#

• 中世紀晚期教廷在法國控制下時，曾給法國教會多項自治權
• 法國現在堅持這些「高加林教會的自由」（liberties of the Gallican church）
• 部分高加林派出於政治理由，部分認為教會權威應在主教而非教宗
• 特倫多會議的決議直到 1615 年才由法國神職自行確認在法生效——這反過來成為高加林派的論據

其他類似運動#

費布羅尼主義（Febronianism）#

• 名稱來自 1763 年費布羅尼烏斯（Justin Febronius，化名）的著作《教會的現狀與羅馬教宗的合法權力》
• 主張：教會是信徒群體，主教為其代表；最終權威在主教大會，而非教宗
• 教宗克勉十三世（Clement XIII）將其列為異端
• 但其思想仍流傳——一些人視為新教天主教合一的可能路徑

約瑟夫主義（Josephism）#

• 奧地利皇帝約瑟夫二世在維也納推行類似政策
• 認為特倫多式教會「蒙昧主義且不寬容」
• 自行接管神職教育、關閉「太傳統」的修院、設立新教會
• 1794 年羅馬譴責約瑟夫主義
• 但真正終結這些運動的是法國大革命

耶穌會的解散（1773）#

教廷權威的最大打擊：

• 耶穌會原為「教廷的軍隊」，但被啟蒙時代的絕對君主厭惡
• 波旁王朝（西、法、葡、那不勒斯）尤其敵視耶穌會（其曾長期支持競爭對手哈布斯堡）
• 1758 年葡萄牙約瑟一世遇刺案被栽贓於耶穌會
• 一年內葡萄牙驅逐耶穌會並沒收財產
• 1764 法國、1767 西班牙、1768 那不勒斯陸續驅逐
• 1769 年波旁四國駐羅馬大使聯合要求解散耶穌會
• 1773 年教宗克勉十四世下令解散耶穌會

高加林主義、費布羅尼主義、約瑟夫主義、耶穌會解散——這些都顯示：儘管教宗主張普世管轄權，實際上正在失去真正的權威。

楊森派（Jansenism）#

起源：對特倫多反新教過頭的擔憂#

特倫多嚴厲譴責路德與加爾文的恩典與預定論，但有人擔心反過頭會否定奧古斯丁——天主教遂出現一系列關於恩典與預定論的爭論。

早期爭論#

• 薩拉曼卡大學耶穌會（莫利納 Luis de Molina）：預定基於神的預知
• 多明我會貝聶斯（Domingo Báñez）：莫利納違背奧古斯丁
• 雙方互告為「加爾文派」或「伯拉糾派」——教廷令雙方停戰

楊森主義成形#

• 盧汶大學的拜烏斯（Michael Baius）主張罪人意志產生不出善，唯恩典帶來悔改
• 1567 年教宗庇護五世譴責拜烏斯 79 條
• 拜烏斯撤回但繼續教
• 1640 年楊森（Cornelius Jansenius）出版遺著《奧古斯丁》：自稱忠實闡釋奧氏，但結論與加爾文相似
• 1643 年教宗烏爾班八世譴責

法國楊森派與保羅羅亞爾修院#

• 法國旗手：聖西朗（Saint-Cyran, Jean Duvergier）與保羅羅亞爾修院（Port-Royal）的修女
• 修院由聖徒般的安潔利克院母（Mother Angelique）主持，成為敬虔改革中心
• 聖西朗曾被黎希留囚禁；1643 年釋放後成為楊森派精神領袖
• 法國楊森派的特色不在預定論，而在嚴格的道德與紀律
• 反對耶穌會的「蓋然論」（probabilism，主張：只要某行為有微小可能正確，道德上即可接受）
• 保羅羅亞爾的修女被形容為「像天使一樣純潔，像魔鬼一樣驕傲」

巴斯卡與《致外省人書》#

• 哲學家巴斯卡（Blaise Pascal）31 歲時改信楊森派
• 索邦神學院定罪安托萬·阿諾爾（Antoine Arnauld，安潔利克院母之弟）後，巴斯卡發表《致外省人書》（Provincial Letters）
• 以幽默機智嘲諷巴黎耶穌會
• 一度成為知識分子與貴族圈的時髦
• 後被列入禁書目錄

楊森派的終結#

• 太陽王路易十四不容忍此類熱忱
• 1709 年警察接管保羅羅亞爾，驅逐年邁修女
• 修院墓園被挖掘，傳說屍骨被狗群爭奪
• 1713 年教宗克勉十一世以詔書 Unigenitus 徹底定罪楊森派
• 後期楊森派與初衷無關，演變為政治與知識運動，最終消失於十八世紀

寂靜派（Quietism）#

莫利諾斯與被動主義#

• 西班牙的莫利諾斯（Miguel de Molinos）1675 年出版《靈修指引》
• 主張完全被動地面對神：靈魂消失、死於神中
• 任何身體或心靈的活動都應放下，連基督的人性、苦修、甚至關心鄰舍都不必
• 反對者指出這比較像穆斯林神祕主義
• 1685 年莫利諾斯被捕，謙卑認罪而非辯護
• 教宗為避免製造殉道者，將他終身監禁（11 年）

法國的蓋揚夫人與費納隆#

• 寡婦蓋揚夫人（Madame de Guyon）與其告解神父拉康伯（Father Lacombe）將寂靜派帶入法國
• 蓋揚夫人著《禱告的簡短簡易方法》（A Short and Simple Means of Prayer）大受歡迎
• 然她日益激進——主張「為向神獻祭，有時必須犯自己所厭惡的罪」
• 蓋揚夫人被軟禁，拉康伯死於監獄
• 蓋揚夫人後與年輕的費納隆主教（Bishop François Fénelon）相遇
• 費納隆與當時法國大神學家博絮埃（Jacques Benigne Bossuet）展開長期爭論
• 路易十四施壓下，教宗依諾森十二世有限度地拒絕了費納隆的部分主張（只說「可能導致錯誤」，未說「錯誤」）
• 費納隆謙卑接受教宗裁決；博絮埃反被指為傲慢
• 費納隆退隱康布雷教區，散財濟貧——可能是雨果《悲慘世界》中卞福汝主教（Monseigneur Myriel）的原型

Part III 前的張力#

十七、十八世紀的天主教在「重建統一」與「內部多樣」之間擺盪：

• 特倫多嚴格定義了正統，教廷理論上集權
• 但高加林主義、費布羅尼主義、約瑟夫主義反對集權；楊森派、寂靜派衝擊靜止的正統
• 這種內部分裂使天主教無力應對即將到來的法國大革命的衝擊——下一個世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