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以阿爾卑斯、多菲內、皮埃蒙特各瓦勒度派教會之名，將手按在聖經上、在神面前承諾：所有山谷將在信仰上勇敢互相支持 ⋯⋯ 我們承諾持守完整且不摻雜的聖經，依使徒教會的用法，雖危及性命也要堅守此聖潔信仰。」

——《瓦勒度宣言》（Waldensian Declaration, 1561）

「一國一教」陰影下的少數派#

十六世紀的天主教、路德派、改革宗、聖公會都接受**「一國一教」**原則：

• 國家應有單一宗教，臣民必須遵從
• 唯有再洗禮派（除明斯特狂熱派外）拒絕此原則——但他們既不爭取國教地位，寬容很少在哪個國家實現
• 德國以「領主決定宗教」（cuius regio, eius religio）平息戰火
• 法國《南特敕令》也是給胡格諾派數座新教城——其餘地區仍歸天主教

然而，每個國家都有與政府宗教立場不同的群體。第十六世紀基督教史若沒提到這些「邊緣」的勇敢靈魂，便不算完整。

西班牙#

改革的開端#

• 路德運動爆發前，西班牙原本被寄予改革厚望（伊莎貝拉、希梅內斯、康普魯頓多語對照聖經）
• 許多高位人文主義者期待類似伊拉斯謨式的改革

沃姆斯議會後的轉折#

查理五世（= 西班牙的查理一世）成為對抗路德派的旗手，西班牙裁判所從原本針對「猶太化者」與巫術，轉向追緝任何近似「路德派」的改革倡議——許多人文主義者出走或閉口。

桑提朋塞修院的祕密據點#

• 塞維利亞郊外的桑提朋塞（Santiponce）熱羅尼莫修院成為改革據點
• 聖經與新教書籍偽裝為油桶、酒桶走私入境
• 一旦事跡敗露，十二位修士分頭出逃，約定一年後在日內瓦會合
• 達到日內瓦後，他們成為西班牙語新教社群核心

卡西奧多羅·德·雷納與雷納-瓦勒拉聖經#

• 卡西奧多羅·德·雷納（Casiodoro de Reina）獻一生翻譯西班牙文聖經
• 1569 年出版（首頁有熊吃蜂蜜的圖，俗稱「熊版聖經」La Biblia del Oso）
• 數年後另一位修士西普里安諾·德·瓦勒拉（Cipriano de Valera）修訂之，即至今通行的雷納-瓦勒拉版（Reina-Valera Bible）

二十世紀的研究指出，裁判所並未完全成功——即使在桑提朋塞，改革運動的殘餘可能延續了一段時間。

義大利#

瓦勒度派的重燃#

• 由十二世紀彼得·瓦勒多（Peter Waldo）創立的古老運動，在阿爾卑斯深谷中持續存在數百年
• 十六世紀初期飽受迫害已現疲態，不少人回歸天主教
• 1526 年得知歐洲新教改革興起，派代表詢問
• 與厄科蘭帕迪烏斯、布塞爾等改革者見面，發現雙方教義大致相符
• 1532 年瓦勒度大會正式採新教信仰——成為**「比改革運動早三百年的新教教會」**

慘烈的迫害#

• 法國南部的瓦勒度派被消滅，倖存者逃往阿爾卑斯
• 隘口戰役：6 人持火槍在隘口擋住整支軍隊，山上又落石——整支軍隊潰散
• 後遭瘟疫，僅二位牧師倖存；後續牧師多從瑞士改革宗派來，使瓦勒度派與改革宗關係更緊密

皮亞奈薩侯爵的背信#

• 1655 年所有北義大利的瓦勒度派被命令三日內離境
• 皮亞奈薩侯爵率軍進攻，擔心重蹈覆轍而假意求和
• 瓦勒度派始終遵守「只為自衛而戰」，接納侯爵士兵住進家中、餵食取暖
• 兩日後侯爵的部隊突然發動殺戮，男女老少不分——之後他們以《感恩讚》（Te Deum）慶祝

路易十四在驅逐胡格諾派時，也要求薩伏依公爵驅逐瓦勒度派。一部分逃往日內瓦等新教區，其餘繼續堅守山谷——直到 1848 年皮埃蒙特革命才獲得宗教自由。

1850 年大饑荒後，大批瓦勒度派移民至烏拉圭、阿根廷；1975 年大西洋兩岸的瓦勒度教會以一個總會聯合治理。

其他義大利新教徒#

• 胡安·德·瓦爾德斯（Juan de Valdés）：西班牙伊拉斯謨派，1531 年流亡那不勒斯，建立溫和聚會
• 成員包括義大利美人姊嘉吉莉雅·貢扎加（Giulia Gonzaga，曾被蘇丹試圖綁架）
• 奧基諾（Bernardino Ochino）：嘉布遣會兩任會長，公開傳新教教義，被裁判所追逼後流亡日內瓦
• 奧基諾後來日益激進，否認三位一體、為一夫多妻辯護，被蘇黎世逐出後 1564 年死於瘟疫

匈牙利#

鄂圖曼與哈布斯堡的夾縫#

• 1526 年鄂圖曼擊敗匈牙利，殺其王
• 匈貴族分裂選哈布斯堡的斐迪南，或本土的雅諾什·扎波雅
• 結果西陲歸哈布斯堡（推天主教），其餘大部分歸鄂圖曼

四教並立#

• 西凡尼亞（Royal Hungary）享有一定自治；國王西吉斯蒙德最後說「夠了！」（That is enough theology）
• 規定四種基督教平等：天主教、路德派、改革宗、唯一神論派（Unitarianism）
• 鄂圖曼控制區的政策是「製造基督徒分裂」，因此先壓天主教；新教擴張後又翻轉
• 1500–1606 年間，匈牙利方濟會士從 1500 人降至 30 人

印刷與聖經#

• 蘇丹早在 1483 年就下令未經許可印刷者斬手
• 斐迪南一世下令未經許可印刷者淹死
• 但新教書籍仍透過走私與流動印刷機流通
• 1590 年卡羅利聖經（Karoly Bible）、1607 年維索利聖經（Vizsoly Bible）出版——對匈牙利文的影響類似路德譯本對德文
• 1600 年估計五分之四的匈牙利人是新教徒

哈布斯堡的最終勝利#

• 十七世紀初鄂圖曼衰退；外西凡尼亞與哈布斯堡衝突
• 維也納條約給予新教平等權利
• 三十年戰爭與後續衝突至 1699 年卡洛維茨和約讓哈布斯堡控制全匈牙利
• 哈布斯堡反新教措施使匈牙利轉為以天主教為主，但改革宗教會與蘇齊尼派唯一神論仍持續存在

波蘭#

多元宗教的緩衝地#

• 路德張貼九十五條時，西波蘭已有大批胡斯派流亡者
• 路德著作由威登堡學生帶入；但波蘭人對德國一切抱疑
• 加爾文派傳入後，新教才真正擴散——因不帶德國色彩
• 西吉斯蒙德二世（1548–1572）對加爾文派有限度支持，甚至與加爾文通信

雅·拉斯基（Jan Laski）#

• 波蘭加爾文派領袖、貴族出身
• 與梅蘭希通、伊拉斯謨等通信並買下伊拉斯謨藏書
• 將聖經譯為波蘭文
• 推動路德派與加爾文派和解，1570 年桑多米爾共識（Synod of Sendomir）達成（拉斯基已過世十年）

蘇齊尼派的避難所#

波蘭政府較寬容，許多異端、猶太人避難於此：

• 小蘇齊尼（Faustus Socinius, 1539–1604）繼承叔父反三位一體教義
• 從外西凡尼亞遷至波蘭，與其他反三位一體者合流
• 兩名門徒於 1605 年寫成《拉科夫教義問答》（Racovian Catechism）
• 主張：只有父是神；耶穌僅為人；聖靈只是神的能力與同在
• 「Unitarian」（唯一神論者）之名由此而來

終至天主教化#

• 波蘭民族認同在與東方俄羅斯東正教與西方德國路德派的對抗中逐漸與羅馬天主教綁定
• 二十世紀波蘭成為歐洲最虔誠的天主教國家

對東正教的漣漪#

新教影響甚至擴及東方教會：

• 1629 年君士坦丁堡大主教居理樂·盧卡里斯（Cyril Lukaris）出版了一份新教式信仰告白
• 十八世紀初普羅科波維奇（Feofan Prokopovic, 1681–1736），俄羅斯東正教諾夫哥羅德大主教，主張俄羅斯東正教可吸取新教影響

「邊緣」的故事提醒我們：宗教改革的影響遠遠超出了它正式勝利的國家，幾乎在十六世紀基督教世界各個角落都激起回響——即便這些回響後來被壓抑或邊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