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字架上懸掛著天地的主，在戰爭的擾攘中，平安正在誕生。」
——亞維拉的德蘭（St. Teresa, tr. E. Allison Peers）
改革不只新教這一條路#
「宗教改革」絕非新教專屬。早在路德的抗議之前，許多人就渴望教會內部的革新。在西班牙，伊莎貝拉女王與希梅內斯樞機（Cardinal Francisco Jiménez de Cisneros）早在路德還是少年時就推行了大規模的天主教改革。
西班牙天主教的改革#
伊莎貝拉的決心#
- 1474 年伊莎貝拉繼承卡斯提爾王位時，西班牙教會狀況極差：主教為大領主、紛擾政事；下層神職多半只能照本宣科念彌撒；修道院淪為私生子的庇護所
- 取得教廷授權自己任命高級神職
- 丈夫斐迪南也在阿拉貢取得同樣權利——但動機不同：伊莎貝拉為改革、斐迪南為強化王權（曾任命 6 歲私生子為大主教）
卡斯提爾女王伊莎貝拉——遠在路德之前已是教會改革倡導者；其改革方案不含教義改革
希梅內斯樞機#
- 嚴肅的方濟會修士，曾因拒絕參與當時的腐敗實踐被監禁十年
- 獄中自學希伯來文與迦勒底文（即亞蘭文）
- 經伊莎貝拉提拔任王后告解神父；後被任命為托利多大主教——但他拒絕，最終由教宗亞歷山大六世（並非改革者）下諭令命他接受
修道院改革#
- 女王與大主教親自巡視主要修道院，要求恢復遵守聖願
- 拒絕改革者受嚴厲懲罰
- 教宗雖非改革者，但因政治考量支持女王
阿爾卡拉大學與多語對照聖經#
希梅內斯最具影響力的兩個遺產：
- 阿爾卡拉大學（University of Alcala）：日後校友包含塞萬提斯與羅耀拉（Ignatius Loyola）
- 康普魯頓多語對照聖經（Complutensian Polyglot）：六卷，希伯來文、希臘文、武加大拉丁文等並列；1517 年完成、1520 年出版
希梅內斯出版時宣告：「這本聖經在這關鍵時刻打開我們宗教的聖泉，必流出比任何二手來源更純的神學。」——這句話若再晚幾年說，恐怕會被指為「路德派異端」。
改革但不寬容#
希梅內斯既是學者、聖經贊助人，同時也是大宗教裁判長：
- 容忍學術，只要服務於道德與靈性更新
- 但對教義偏差絕不容忍
- 這正是天主教改革的典型樣貌：以嚴謹、虔誠、學識淨化教會，同時嚴守傳統教義
對新教的論戰#
學者武裝起來#
天主教改革原本是內部需要，因新教興起加上了「為傳統教義辯護」的任務：
- 艾克（John Eck）：除了與路德辯論，也是良好牧者，1537 年自譯德文聖經
- 拉托馬斯（James Latomus）：反對人文主義與新教，主張只需讀拉丁文聖經
魯汶大學校長拉托馬斯——眾多反對路德與其觀點的天主教學者之一
兩位代表性論戰家#
| 人物 | 貢獻 |
|---|---|
| 貝拉米諾（Robert Bellarmine） | 1576 年起任羅馬「論戰學講座」十二年；1593 年完成《論基督教信仰的爭議》（On the Controversies of the Christian Faith）；保守天主教反新教論證至今多源自他；也是審判伽利略的成員之一 |
| 巴洛尼烏斯（Caesar Baronius） | 天主教史學之父；為回應新教《馬德堡世紀史》（The Centuries of Magdeburg，逐世紀控訴天主教偏離原始基督教）撰寫《教會年鑑》（Ecclesiastical Annals） |
貝拉米諾——後續數世紀天主教反新教論據的主要奠基者
雙方論戰逼迫彼此重新檢視整個教會史。客觀的教會史寫作要到 1696/1699 年阿諾德（Gottfried Arnold）的《最初基督徒的真實圖像》與《教會與異端非黨派史》才出現——而即使如此，仍帶有作者敬虔主義（Pietist）色彩。
天主教與新教的辯論迫使雙方重審整部教會史；天主教方的巴洛尼烏斯被稱為教會史之父
新修會#
修道生活並未完全沉淪——許多在修院內憂心現況。十六世紀同時看到舊修會的改革與新修會的興起：
- 嚴格守規派代表：亞維拉的德蘭創立的赤足加爾默羅會（Discalced Carmelites）
- 回應時代挑戰派代表：羅耀拉的耶穌會（Society of Jesus / Jesuits）
亞維拉的德蘭（St. Teresa of Avila）#
- 祖父為被托利多裁判所羞辱的改信猶太人
- 違抗父意進加爾默羅會，但對當時鬆弛的修道生活不滿
- 透過大量靈修書籍尋求更深的禱告生活
- 裁判所禁書名單禁了她大部分喜愛的書，但異象中耶穌對她說：「不要懼怕，因我必如打開的書一樣對你」
- 異象愈來愈頻繁；經多位告解神父與學識淵博修士確認異象為真
- 創立第一座更嚴格守規的小修院；克服教會、貴族、姊妹們的反對，將改革擴散至全西班牙
- 因姊妹們穿涼鞋而非鞋，俗稱「赤足加爾默羅會」
亞維拉的城牆據傳啟發德蘭把靈魂視為「內心城堡」的神祕思想
加爾默羅會雕塑家所製德蘭像——藏於亞維拉
與十字若望的合作#
- 與十字若望（John of the Cross）一同工作（她戲稱他為「半個修士」，因他身材矮小）
- 兩人合作建立男修會分支
- 德蘭因此成為基督教史上唯一同時創立男、女修會的女性
- 1970 年教宗保祿六世將她列為教會聖師（Doctor of the Church），是少數獲此榮銜的女性之一
亞維拉的十字若望紀念碑
羅耀拉（Ignatius Loyola）#
- 古老貴族後裔，原欲走軍人之路
- 潘普洛納（Pamplona）圍城時負傷終身跛行
- 病榻上轉而讀靈修書，得「聖母懷抱聖嬰」的異象
- 蒙塞拉特朝聖後仿騎士儀式向聖母獻身、告解
- 退隱曼雷薩（Manresa），經歷與路德相似的罪意折磨
羅耀拉自述：
「在那裡他飽受顧慮的折磨。雖然在蒙塞拉特他已用心做過總告解，仍覺有事未認盡 ⋯⋯ 告解神父命他不要再認過去，但對他而言這些事卻清清楚楚 ⋯⋯ 許多次強烈的試探臨到，要他從祈禱處旁的大洞跳下去自殺。然而他知自殺是罪，便呼喊：『主啊，我斷不行違背祢之事。』」
但羅耀拉與路德從此走向相反的方向：
- 路德 → 與天主教決裂
- 羅耀拉 → 一生獻身於教會的使命
歷程：
- 朝聖耶路撒冷想對土耳其人傳教，被駐地方濟會勸退
- 為更好事奉神而學神學——以中年人之姿與年輕人並肩於巴塞隆納、阿爾卡拉、薩拉曼卡、巴黎求學
- 1534 年與小群同伴於蒙馬特誓守清貧、貞潔、對教宗順服
- 1540 年獲教宗保祿三世正式批准，成立耶穌會
聖羅耀拉——可能是天主教改革中最具影響力的領袖
耶穌會的角色#
- 原以向土耳其人傳教為使命
- 但新教威脅日深，耶穌會成為天主教反新教的主力
- 同時不放棄海外宣教——數百名會士前往遠東與新大陸
- 仿軍隊組織，反應迅速、紀律嚴明
- 多名會士為頂尖學者，貢獻於論戰
教宗的改革#
教宗們的更迭#
| 教宗 | 性格與政策 |
|---|---|
| 利奧十世（Leo X） | 沉迷美化羅馬與美第奇家族利益 |
| 亞德六世（Adrian VI） | 真心改革但短命 |
| 克勉七世（Clement VII） | 與利奧同型；任內英格蘭脫離、羅馬被洗劫 |
| 保祿三世（Paul III） | 矛盾人物：迷信占星、任親；但召集改革委員會、批准耶穌會、召開特倫多大公會議 |
| 儒略三世（Julius III） | 任親、宴樂 |
| 馬切爾二世（Marcellus II） | 真改革者但驟逝 |
| 保祿四世（Paul IV，Giampietro Carafa） | 嚴厲嚴格，把改革與一致性畫等號；裁判所活動高峰；《禁書目錄》連最佳天主教文學都列入 |
保祿四世雖過於嚴厲，但他清理了羅馬教廷腐敗，並使教宗成為天主教改革的領袖。他的政策方向被其後數代教宗延續。
特倫多大公會議（Council of Trent）#
召開背景#
- 路德等屢次呼求大公會議；但教宗忌諱大公會議運動再起（曾主張大公會議高於教宗）
- 直到保祿三世任內，新教不可逆後才認真考慮
- 查理五世要求會議在帝國境內舉行——選定北義大利的帝國城市特倫多
三度開合（1545–1563）#
- 與會主教稀少：首屆 31 位，末屆才 213 位
- 因教宗與皇帝關係緊張，1547 年中斷
- 1551 重啟、1552 再中斷
- 1562 年皮烏斯四世（Pius IV）時再開，1563 結束
天主教會視特倫多大公會議為第十九次大公會議——回應宗教改革所提的各種議題，奠定此後四百年天主教的基調
議決內容#
作為教會改革的措施：
- 主教必須居住於管轄區
- 譴責一人兼數職（pluralism）
- 規範神職義務
- 規範聖物與贖罪券使用
- 要求建立神學院培訓神職——這是教會史上首次規範神職教育
- 推崇阿奎那神學成為主導神學
作為對新教的回應：
- 武加大譯本（Vulgate）為教義權威文本
- 傳統與聖經並列權威
- 七大聖禮
- 彌撒為真實獻祭，可為亡者獻
- 平信徒不必領杯
- 稱義基於恩典與信徒合作所做的善行
特倫多大公會議是現代天主教會的誕生：
- 它不是路德所抗議的中世紀教會，而是對新教反應後的天主教
- 此後四百年，這種「反新教反應」深刻塑造天主教
- 連天主教自身可承認的元素只因新教採用而拒絕
- 直到二十世紀（梵二大公會議）天主教才真正擺脫「以新教為對照軸」的改革議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