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所預言的『普遍的背道』，在宗教與道德兩方面皆顯而易見。生活的腐化是明顯的，宗教也不是用神話語的明文衡量，而是用習慣、慣例、意志、共識與人的決定來衡量。」

——約翰·諾克斯（John Knox）

兩個王國，兩條改革路線#

十七世紀初以前，大不列顛分為兩國：

• 英格蘭：都鐸王朝（Tudor）
• 蘇格蘭：斯圖亞特王朝（Stuart）

雖然兩王朝有血緣關係，最終也將合一，但十六世紀彼此為敵——改革路線因此分道揚鑣。

英格蘭：亨利八世的政治決裂#

結婚危機#

• 亨利七世為強化與西班牙聯盟，安排王儲亞瑟娶西班牙公主凱薩琳（Catherine of Aragon，斐迪南與伊莎貝拉之女，查理五世姑姑）
• 亞瑟婚後四個月去世；西班牙提議改嫁未來的亨利八世
• 教會法禁兄死娶嫂，需教宗特許——後來成為日後爭議焦點
• 亨利與凱薩琳婚姻不睦，唯一存活的孩子是公主瑪麗（Mary Tudor），無男嗣
• 亨利將「無男嗣」解讀為神對違反教法婚姻的怒氣

教宗的兩難#

亨利要求教宗宣布婚姻無效，但教宗克勉七世（Clement VII）有難處：

• 凱薩琳是查理五世的姑姑；當時教宗實際被查理控制
• 教宗一拖再拖；曾建議亨利「祕密再娶一位」——但亨利需要公開承認的繼承人
• 大主教候選人克蘭默（Thomas Cranmer）建議徵詢各天主教大學意見——巴黎、牛津、劍橋、義大利各校多支持「婚姻無效」

與羅馬決裂（1534）#

• 國會通過一系列法律：禁止向羅馬付獻金、宣告亨利與凱薩琳婚姻無效、瑪麗非合法繼承人
• 宣告國王為「英格蘭教會的至尊元首」（Supreme Head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 任何稱國王為分裂者或異端者，視為叛國

亨利八世並非新教徒——他曾撰文駁斥路德，獲教宗利奧十世封「護教者」（Defender of the Faith）。他要的是「君權對抗教廷干預的恢復」，而非歐陸式的改革。

殉道者托馬斯·摩爾#

• 前任大法官、亨利的親密朋友、人文主義者
• 拒絕宣誓承認國王為教會元首；獄中對勸他屈服的女兒說：「我從不打算把自己的良心釘在別人的背上」
• 臨刑前公開重申：人——尤其平信徒——無權成為教會元首
• 於倫敦塔處決，稱「我死時是國王的好僕人，但首先是神的好僕人」
• 1935 年羅馬天主教會將他列為聖人

政治婚姻與改革浪潮#

亨利的六位妻子與政策搖擺：

亨利在世時，雖未推動神學改革，但改革派藉以下力量在民間擴散：

• 克蘭默主導英譯聖經，在各教堂供人閱讀
• 解散修道院，剷除保守派最大盟友
• 人文主義者支持有限度的改革

愛德華六世：改革推進#

• 亨利唯一男嗣，1547 年繼位時年幼且體弱，僅在位六年
• 攝政期間（先薩默塞特公爵，後諾森伯蘭公爵）大幅推進改革：
  • 平信徒得領杯
  • 神職可結婚
  • 移除教堂聖像
  • 發行《公禱書》（Book of Common Prayer，主要作者克蘭默）——英語成為禮儀語言
• 第二版《公禱書》語言明顯轉向茨溫利式聖餐觀

「血腥瑪麗」：天主教復辟#

愛德華六世早逝後，瑪麗·都鐸繼位：

• 自年輕時即視改革為自己被宣告為私生女的源頭——個人與政治都讓她非天主教不可
• 嫁與表親、未來的西班牙腓力二世（Philip II）以鞏固哈布斯堡聯盟
• 1554 年底英格蘭正式重回羅馬
• 撤銷愛德華朝大部分改革；恢復聖徒節期；命令神職離妻
• 約 300 名新教領袖被火刑處死，更多人入獄或流亡

殉道者紀念冊#

福克斯（John Foxe）流亡時撰寫《殉道者書》（Book of Martyrs, 1563），生動的木刻插畫讓清教徒幾代以此教育子女——也種下英格蘭長期反天主教情緒的種子。

克蘭默之死#

• 坎特伯雷大主教在獄中被迫目睹兩位同工拉蒂默（Hugh Latimer）、里德利（Nicholas Ridley）受火刑
• 一度書面撤回——史家爭論是出於畏懼還是「順服君主」原則
• 即便撤回，仍被判死，要求公開撤回
• 講道後反轉：宣告撤回出於對火的恐懼，「因為這隻手寫了違背我內心的話，這隻手要先被火燒」——他果然將寫字的右手先伸入火焰直至焦黑
• 此舉抹去先前的搖擺，使他成為新教殉道英雄

伊麗莎白：折衷之道#

1558 年瑪麗死，伊麗莎白（Anne Boleyn 之女）繼位：

• 教宗保祿四世表示若繼續服從羅馬就承認她合法
• 伊麗莎白根本不通知教廷，並召回駐羅馬大使
• 她不極端，理想是「一個禮儀統一、神學寬容的教會」

中庸之道（via media）#

• 新版《公禱書》刻意把兩種聖餐表述合併成一段，兼容紀念說與真實同在說
• 《三十九條》（Thirty-nine Articles, 1562）：明確反對若干天主教教義，但對新教各派立場開放
• 此「中庸之道」成為聖公會（Anglican Communion）長存特色

政治處境#

• 天主教徒以蘇格蘭瑪麗·斯圖亞特（Mary Stuart）為「合法王位繼承人」
• 多次密謀被揭發；伊麗莎白最終下令處死表姐瑪麗
• 全朝因宗教被處死者總數與瑪麗朝相當，但伊麗莎白在位將近十倍長

伊麗莎白晚年，天主教徒開始區分「對教宗的宗教順服」與「對女王的政治效忠」——此一區分成為日後天主教獲准公開敬拜的基礎。

清教徒崛起#

晚年也是清教徒（Puritans）開始壯大的時期：

• 受加爾文主義影響
• 主張恢復新約「純粹」的教義與實踐
• 詳見第 18 章

蘇格蘭：諾克斯與改革宗的勝利#

政治背景#

蘇格蘭傳統聯法抗英，但 1502 年詹姆士四世娶亨利七世之女瑪格麗特·都鐸後，本可邁向英蘇和解。然而其子詹姆士五世改娶法籍「吉斯的瑪麗」（Mary of Guise），重回親法路線——兩王國的宗教政策也因此分歧。

改革的火種#

• 早期已有羅拉德派（Lollards）與胡斯派的支持者
• 留學德國的蘇格蘭學者帶回路德著作
• 1528 年第一位殉道者出現——巡迴傳道者帕特里克·漢密爾頓（Patrick Hamilton）
• 新教在貴族與大學生中迅速擴散

約翰·諾克斯（John Knox）登場#

• 生於約 1515 年，原為神父
• 受著名傳道者威沙特（George Wishart，後殉道）影響
• 1547 年聖安德魯（St. Andrew’s）城堡新教叛軍被法軍鎮壓，諾克斯被判槳船苦役十九個月
• 經英王愛德華介入獲釋，到英格蘭任牧師
• 瑪麗·都鐸登基後流亡瑞士，與加爾文（日內瓦）、布林格（蘇黎世）交流

與女王的對抗#

• 1558 年蘇格蘭新教領袖立「信仰公約」（Lords of the Congregation）
• 諾克斯流亡期間發表《首聲號角痛責女人怪獸般的政權》（First Blast of the Trumpet against the Monstrous Regiment of Women）——時機極差，伊麗莎白雖非主要對象卻心生芥蒂
• 蘇格蘭瑪麗·斯圖亞特由法返國（1561），堅持私人小堂行彌撒
• 諾克斯講道斥她為「新耶洗別」（new Jezebel）

蘇格蘭改革宗的建立#

諾克斯與其追隨者組織出類似日後長老會（Presbyterianism）的教會體制，三大支柱：

• 《訓誡之書》（Book of Discipline）
• 《公共秩序之書》（Book of Common Order）
• 《蘇格蘭信條》（Scots Confession）

瑪麗·斯圖亞特的悲劇結局#

• 與表親達恩利勳爵結婚以鞏固對英格蘭王位的主張
• 達恩利被謀殺，瑪麗隨即嫁與主要嫌犯博思韋爾（Bothwell）——醜聞引發叛亂
• 瑪麗被迫退位，由一歲的兒子詹姆士六世繼位（後即英王詹姆士一世）
• 瑪麗逃亡英格蘭，伊麗莎白以「來客」相待但實際軟禁
• 多次密謀刺殺伊麗莎白被揭發；經三次共謀後，瑪麗被審判處死

諾克斯之死#

• 與貴族在教會財產用途上發生衝突（諾克斯主張用於普及教育、救濟窮人；貴族想自己拿）
• 中風後幾乎退出公共生活
• 聽聞法國聖巴托羅繆之夜屠殺（St. Bartholomew’s Day Massacre，見第 11 章）後，最後一次上講台警戒同胞繼續戰鬥
• 數日後去世

諾克斯辭世時，蘇格蘭已牢牢屬於改革宗傳統——這是英、蘇兩王國日後宗教史最大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