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人人都希望以膚淺的信心得救——沒有信心的果子、沒有試煉的洗禮、沒有愛或望、也沒有真正的基督徒實踐。」

——康拉德·格雷貝爾（Conrad Grebel）

改革還沒走得夠遠？#

路德與茨溫利都相信千年來基督教已偏離新約原貌。但一群更激進的人指出：兩位主流改革者並未把自己的原則貫徹到底。他們的核心控訴是——路德與茨溫利仍把教會與政權綁在一起。

激進改革的兩大論點#

• 教會與社會必須分離：康士坦丁式的「政教結盟」本身就是對原始基督教的背叛
• 拒絕嬰兒洗禮：人不能因「出生在基督教國家」就自動成為基督徒——信仰必須出於個人決志
• 延伸主張：信徒群體有責任管教自己的成員（教會紀律），而非交給政府處理

「教會紀律」這一主張，後來反過來影響了較溫和的改革者——史特拉斯堡的布塞爾（Martin Bucer）與日內瓦的加爾文都承襲了這個原則。

和平主義（Pacifism）作為核心#

許多激進改革者主張：

• 《登山寶訓》必須照字面遵行
• 基督徒不可拿起武器，即使國家被土耳其入侵也不可
• 這在被土耳其威脅的德、奧與新教被天主教軍逼壓的瑞士都極難接受

第一批再洗禮派#

1525 年 1 月 21 日：分水嶺#

蘇黎世有一群自稱「弟兄」（the brethren）的信徒，敦促茨溫利更激進地改革；當他們發現茨溫利不會這麼做時——

• 前神父布勞洛克（George Blaurock）請弟兄格雷貝爾（Conrad Grebel）為他施洗
• 1525 年 1 月 21 日，在蘇黎世廣場的水井旁，格雷貝爾為布勞洛克施洗，後者再為其他人施洗
• 起初不是浸沒洗禮，重點不在儀式形式而在「先信後洗」
• 後來為了更貼近新約，才改採浸沒洗禮

對手稱他們為再洗禮派（Anabaptists，意為「重洗者」）——但這並不準確：他們認為嬰兒洗禮無效，所以成人受洗才是「第一次真正的洗禮」。

為何被當作顛覆勢力？#

雖然對手以神學理由迫害他們，真正的恐懼是政治性的：

• 政教分離的主張威脅了既有秩序——無論天主教邦、路德派邦或茨溫利的蘇黎世都倚賴政教共構
• 極端和平主義在亂世中不被接受
• 多數再洗禮派群體推行激進平等主義：女性與男性同權；窮人與愚人和富人與學者同等重要

再洗禮派意外成為現代宗教寬容的先驅之一——既然教會不等於國家，國家就無權決定臣民信仰。

施萊特海姆信條（Schleitheim Confession, 1527）#

為遏止內部極端化，再洗禮派領袖在瑞士施萊特海姆集會發布七條原則：

1. 洗禮僅施於悔改、改變生命、信基督的人——嬰兒洗禮是「教宗最壞的可憎之物」
2. 教會紀律（「禁令」）：兩次私下、一次公開勸誡後不悔改者，逐出聖餐桌
3. 聖餐紀念基督破碎的身體與流出的血，僅給成人受洗的信徒
4. 信徒必須與一切與神與基督無關之物分離
5. 規定牧者職分
6. 不用「劍」：拒絕一切戰爭與暴力
7. 不起誓：不擔任要求起誓的職位

血腥的迫害#

• 1525 年起，瑞士天主教邦開始判處死刑
• 1526 年蘇黎世跟進
• 1528 年查理五世引用古羅馬法律（原用以制裁多納徒派）對再洗禮派處以死刑
• 1529 年第二次施派爾議會——同一場議會中路德派被稱為「Protestants」——批准了帝國對再洗禮派的死刑令
• 唯一拒絕執行的德意志諸侯是黑森方伯腓力（Philip of Hesse）

死於迫害的再洗禮派殉道者，數量可能多於康士坦丁前三世紀的全部基督教殉道者。

處死方式包括諷刺地將他們溺死、火刑、酷刑致死、五馬分屍等。然而越受迫害，運動越擴大。

革命化的再洗禮派#

第一代多為學者、和平主義者，但很快被殺光；第二代與農民起義的怨憤結合，和平主義被棄置，暴力革命的盼望取而代之。

從史特拉斯堡到明斯特#

• 霍夫曼（Melchior Hoffman）：原為路德派 → 茨溫利派 → 再洗禮派；在史特拉斯堡宣告主日將至、新耶路撒冷將在此實現
• 霍夫曼放棄和平主義，認為末日來臨時神的兒女必須拿起武器對抗黑暗之子
• 預言自己將被囚六個月後末日就到——他真的被囚，但日子過了仍無末日
• 群眾再被指向明斯特（Münster）——新耶路撒冷將在那裡實現

明斯特圍城慘劇（1534–1535）#

• 領袖：荷蘭烘焙師約翰·馬泰斯（John Matthys）與其門徒萊登的約翰（John of Leiden）
• 違背再洗禮派寬容原則，先驅逐天主教徒，後又驅逐溫和新教徒
• 主教率軍圍城，城內粉碎所有聖像、強行貫徹「全憑聖經」
• 食物短缺、異象橫飛；馬泰斯戰死，萊登的約翰接掌
• 效法舊約族長實施一夫多妻制（因男丁戰死，城中女多於男）
• 萊登的約翰自封為「新耶路撒冷之王」
• 城內居民厭倦狂熱者的失控，開門迎主教
• 三位領袖被俘、酷刑、處死，屍體吊在聖蘭伯特教堂（St. Lambert）的鐵籠中示眾數代

後期再洗禮派：門諾派#

明斯特慘劇後，運動回歸初衷：

• 將明斯特悲劇歸因於放棄和平主義
• 重申《登山寶訓》可行性——問題不在誡命無法遵守，而在缺乏信心

門諾·西蒙斯（Menno Simons）#

• 荷蘭天主教神父，1531 年因目睹再洗禮派殉道而開始反思嬰兒洗禮
• 1536 年（萊登的約翰被處死同年）離開教區加入再洗禮派

• 著《基督教教義基礎》（Foundations of the Christian Doctrine, 1539）為運動奠定方向
• 核心立場：
  • 嚴格和平主義是真基督教的本質
  • 拒絕起誓，不擔任需起誓的職位，但服從非違反聖經的政府命令
  • 洗禮僅施於成人公開認信者（澆水方式）
  • 洗禮與聖餐皆為外在記號，不傳遞恩典
  • 仿耶穌實行洗腳禮

門諾派的離散#

雖然不參與顛覆活動，門諾派仍被視為威脅——因為他們不起誓也不當兵：

• 散居東歐尤其俄國
• 後移民北美與南美，尋找可實踐和平主義的土地
• 二十世紀以後：門諾派成為再洗禮派傳統的主要分支，因社會服務獲尊重，迫害成為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