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亟需改革的時代背景#
十五世紀末,西方教會深陷腐敗與危機:
- 教廷的衰落:經歷亞維儂之囚(Avignon Papacy)與大分裂(Great Schism),教廷淪為法國工具或被多位教宗瓜分
- 文藝復興教宗:分裂結束後,教宗熱衷於文藝復興式的世俗榮耀,透過戰爭、賄賂、淫亂追逐古羅馬的輝煌
- 大公會議運動失敗: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大公會議(conciliarism)無力推動改革,因坐席的主教自身就受益於既存腐敗
- 聖職普遍墮落:神職獨身(celibacy)規定形同虛設,主教與教宗公然撫養私生子;修道院鬆弛為「悠閒生活的據點」與時髦沙龍
第五次拉特蘭大公會議(Fifth Lateran Council, 1512–1517)由教宗儒略二世(Julius II)召開,名為改革,實為奪回政治控制權。會議於 1517 年 3 月閉幕——僅僅數月後,路德的宗教改革就揭幕了。
多重危機交織#
道德與信任的危機#
虔誠的神父與修士想忠於呼召,卻發現環境根本不允許:修道院已成休閒場所,教區神父往往是花錢買來的職位,而平信徒則開始質疑罪過深重的神職人員所執行的告解(penance)是否有效。歐洲的宗教良心因此被撕裂——既眷戀世代以來的母親教會,又無法忍視其失敗。
教義與學術的衝擊#
- 君士坦丁堡陷落(1453)後,拜占庭學者帶來大量手稿,揭示了千年抄寫造成的文本竄改與訛誤
- 西方學者開始能比對希臘文新約與通行的拉丁文武加大譯本(Vulgate)
- 「回到原典」(ad fontes)成為改革派的共同口號,呼應威克里夫(John Wycliffe)與胡斯(Jan Huss)等先驅的主張
社會與政治的劇變#
- 農民日益受地主剝削;末世運動(如 Hans Böhm 領導者)與農民暴動週期性爆發
- 教會反成壓迫者:高級神職人員的奢華與作為大地主的權力,被視為對窮人的背叛
- 封建制度瓦解,法國、英格蘭、西班牙等強勢君主國興起,要求限制主教領主的權力
- 拉丁語退守學術與教會圈,本土語言(vernacular)興起,民族意識萌芽,「一群羊歸一個牧人」的中世紀理想愈來愈像「外國干預的藉口」
西班牙模式:宗教裁判所與強制改宗#
西班牙伊莎貝拉(Isabella of Castile)與斐迪南(Ferdinand)治下,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權力空前膨脹:
- 由多明我會修士托爾克馬達(Tomás de Torquemada)主導,主要對付被指控「猶太化」(Judaizing)的改宗者
- 1492 年:所有猶太人須受洗或離開;約二十萬西班牙猶太人選擇流亡
- 格拉納達陷落後:原允許穆斯林自由信仰,但希梅內斯(Francisco Jiménez de Cisneros)推動強制改宗,導致暴動與血腥鎮壓
- 後又禁止摩爾人離境,強迫受洗,並透過裁判所追緝堅守舊信仰者

亞維拉的聖多明我修院,曾是托爾克馬達裁判活動的總部
宗教裁判所的酷刑(包含後世稱為 water-boarding 的水刑)與其被政治、財產糾紛挪用的歷史,成為「宗教極端主義」最常被引用的負面案例。

宗教裁判所的酷刑包括後世所稱的「水刑」
兩種改革路線#
人文主義改革:伊拉斯謨#
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 of Rotterdam)被譽為「人文主義之王」,他代表了一條溫和、學術導向的改革路線:
- 出身荷蘭中產,其價值觀反映商業中產:寬容、節制、穩定
- 鄙視繁瑣的經院神學,轉向古典文學與聖經、教父原典
- 著《基督精兵手冊》(Enchiridion militis Christiani),描繪基督徒生活如同戰場上的紀律
- 主張基督教的核心是「合宜、節制、平衡的生活」,而非外在儀式或修道隔絕
- 「外面被聖水灑濕,若內心污穢有何益處?」——強調內在虔誠與道德重於繁複教義

杜勒 1526 年所繪的伊拉斯謨像;希臘文題詞主張伊拉斯謨本人的著作比畫像更能傳神
伊拉斯謨期待的是「習俗的改革」(reformation of customs):透過學術、教育與內在虔誠來淨化教會,而不是分裂教會。
改革被激化的命運#
當路德於 1517 年點燃改革之火,伊拉斯謨式的溫和路線立即被邊緣化:
- 雙方陣營都試圖拉攏他;他既與路德決裂,也拒絕支持天主教對新教的攻擊
- 他終生堅持寬容與節制,但兩邊都責備他——天主教指他與路德同謀,路德派指他是膽小鬼背棄福音
- 數百年後,新教與天主教史家終於同意他確實「擁有偉大的心智與心靈」
新世界與舊世界的交替#
當宗教裁判所運作之際,更宏大的變局正在發生:
- 地理大發現帶來新大陸
- 哥白尼、伽利略(Galileo)開啟新天文學
- 醫學、數學、物理蓬勃發展
- 印刷術讓知識迅速擴散

舊世界正在退去,新世界正在誕生:伽利略與托勒密、哥白尼討論宇宙
舊世界正在退去,新世界正在誕生。教會無可避免要回應這場巨變——有人試圖由內部改革,有人徹底與教廷決裂。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就是在這樣的張力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