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半島在西半球的事業既壯闊又悲劇,因而容易掩蓋一個對等而重要的視角:新世界如何反過來形塑舊世界。本章正是要把目光調轉,看「美洲對歐洲的衝擊」。
飲食與經濟:從玉米、馬鈴薯到白銀#
歐洲傳統穀物產量極低,需保留五分之一作為種子,歉收的影響延續多年。美洲作物徹底改變了這一切:
- 玉米(maize):一粒可收數百粒,足以支撐更大的人口。
- 馬鈴薯(potato):源自安第斯高地,後成歐洲主食,諷刺地被稱為「愛爾蘭馬鈴薯」,並間接推動日後的移民潮。
- 番茄之於義大利、巧克力之於瑞士、菸草之於全球,亦皆來自新世界。
美洲的黃金白銀使十六世紀的西班牙成為歐洲霸主。查理五世以美洲黃金償還其為爭取帝位所欠的鉅債;西班牙人寧可購買法蘭德斯(Flanders)與英格蘭的紡織品,反而資助了北方的工業興起。世紀末,西班牙霸權衰退,英、法等國取而代之,並進一步在加勒比海與北美建立殖民地,預示日後新教宣教新中心的出現。

Figure 38.1
神學與世界觀的震盪#
宗教層面上,新世界受舊世界的衝擊最劇,原住民宗教在基督教(常混雜舊信仰)的取代下衰落。但舊世界的神學也因新世界而動搖。
神學家長期主張:世界由歐、亞、非三部分構成,正是三位一體的痕跡。如今第四塊大陸赫然出現,而且比歐洲還大——若這項論點錯了,傳統神學還有哪些可能也是錯的?
更尖銳的問題是救恩論:自古傳說使徒已向「全地」傳福音,那些從未聽聞之地的居民豈非無辜遭定罪?這些追問動搖了既有的教會論與宣教觀。
烏托邦的想像#
另一方面,新世界也滋養了正面的想像。哥倫布初遇美洲原住民時曾以為自己發現了「失樂園」;後人遂發展出「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的觀念——未受文明貪婪沾染、過著愛與簡樸的生活。維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在本章引言中即說當地人「不主張任何私產,凡物公有」。美洲玉米的驚人收成被視為千禧年豐饒之夢的實現。摩爾(Thomas More)的《烏托邦(Utopia)》也在此種氛圍中誕生,到了十七世紀,新世界更成為實際嘗試烏托邦社會的舞台。
與宗教改革並行的雙線歷史#
值得注意的時間巧合:1521 年路德在沃姆斯議會(Diet of Worms)勇立其前時,柯爾特斯(Cortés)正攻陷特諾奇提特蘭。特諾奇提特蘭的黃金後來資助查理五世推行哈布斯堡霸業並壓制新教,使西班牙從可能的改革先驅,反轉為傳統信仰的守護者。
作者反思:宗教改革與伊比利殖民擴張,何者對基督教史影響更深,目前難以斷言。前者帶來分裂與聖經學的更新;後者則是基督教史上規模最大的擴張。二十一世紀初當改革區域的基督教式微,而殖民開拓之地反顯活力時,天平或許正向後者傾斜。
下一卷將回到歐洲,重拾改革與更新的敘事,但故事很快又會跨越大西洋——先是英屬殖民地,再是伊比利殖民地,因為這兩者才是理解日後基督教走向的鎖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