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末葉與宗教改革時期,正是天主教擴張最迅速的階段,而西班牙的美洲征服則是其中關鍵的一頁。新教與天主教歷史學者常聚焦歐洲事件,卻容易忽略此時期拉丁美洲、亞洲、非洲對天主教未來的塑造之功。
西班牙事業的本質#
1492 年哥倫布(Columbus)登陸新世界後,斐迪南(Ferdinand)與伊莎貝拉(Isabella)為避免再出現如卡斯提亞貴族般無法駕馭的封建勢力,刻意削弱他在海外的權位,並陸續頒布保護「印第安人」的法令。然而西班牙征服者(conquistadores)在新世界陽奉陰違,印第安人仍遭剝削殆盡。
教會方面,教宗亞歷山大六世與儒略二世在 1493–1510 年間賜予西班牙王室「皇家保教權(patronato real)」,使西班牙美洲教會幾乎成為由國王主導的國家教會,主教多為政治任命,與羅馬往來甚少。
從一開始,西班牙美洲教會就呈現「兩個面孔」:高層神職與大多數教區神父支持殖民剝削;而托缽修會的修士(多為方濟會、道明會、耶穌會)則因與印第安人同住而成為他們的保護者。此分裂延續數百年,影響獨立運動,也影響二十世紀拉丁美洲天主教的更新。
抗議的聲音#
1511 年道明會士蒙特西諾斯(Antonio de Montesinos)在聖多明哥的講道揭開抗議序幕,他指控殖民者陷於「致死的罪」。聽眾之中有拉斯卡薩斯(Bartolomé de las Casas)——他本身即握有託管制(encomienda)下的印第安人,1514 年聖靈降臨節經歷悔改後放棄託管,自此奔走西班牙與美洲之間達數十年,最終出任恰帕斯(Chiapas)主教,1566 年以九十二高齡辭世。
薩拉曼卡(Salamanca)大學神學教授維多利亞(Francisco de Vitoria)亦從學理上質疑西班牙取得印第安土地的正當性。抗議的主要成果是 1542 年查理五世頒布的《新法律(New Laws of Indies)》,但在新世界幾乎成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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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海與墨西哥#
加勒比海是悲劇的起點:強迫勞動、礦坑、歐洲傳入的疾病加上集體自殺,幾乎滅絕原住民。為填補勞力,1502 年起黑奴自非洲輸入,至 1553 年已有數萬之眾。
在墨西哥,柯爾特斯(Cortez)攻陷阿茲特克(Aztec)首都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an)後,方濟會「十二宗徒」開始宣教,以簡化的洗禮迅速吸納大量改宗者。首任主教是方濟會的蘇馬拉加(Juan de Zumárraga),他引進西半球第一台印刷機並推動墨西哥大學的創立,捍衛印第安人卻又身兼宗教裁判官,曾將印第安酋長奇奇梅克特科特爾(Chichimectecotl)判處火刑。
瓜達盧佩聖母(Virgen de Guadalupe)的傳說正是在此種張力下流傳開來。被壓迫的印第安人胡安・迪亞哥(Juan Diego)見聖母顯現,西班牙主教反須順服。此後她成為墨西哥民族意識抗拒外來干涉的象徵。
在加州、新墨西哥、佛羅里達等北方邊陲,方濟會士如塞拉(Junípero Serra)建立連串傳教所;而佛羅里達的西班牙人在 1565 年屠殺法國新教徒,並建立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城。
金色卡斯提爾、哥倫比亞與印加帝國#
中美洲(Castilla del Oro)的開拓充斥內鬥與飢荒。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地區出現兩位日後封聖的人物:道明會的貝爾特蘭(Luis Beltrán)譴責託管者;西班牙裔耶穌會士克拉維(Pedro Claver)自稱「黑人永遠的僕人」,畢生在卡塔赫納(Cartagena)港口迎接奴隸船、照顧痲瘋病人,無懼會內質疑與晚年病榻折磨。
南美洲西部由印加帝國(Inca Empire)統治。1532 年皮薩羅(Pizarro)以一百六十八人在卡哈馬卡(Cajamarca)事件中設伏,擒殺印加王阿塔瓦爾帕(Atahualpa)。當日宣讀的《要求書(Requerimiento)》——一份以西班牙文宣告教宗已將此地賜予西班牙、印第安人須立即歸順的文件——成為這場征服荒謬本質的象徵。利馬(Lima)大主教莫格羅維霍(Toribio Alfonso de Mogrovejo)試圖推行特倫多會議的改革,並編訂在西語美洲沿用三百年的教理問答;他保護印第安人卻未質疑體制本身。聖羅薩(Rosa of Lima)、聖馬丁・德波雷斯(Martín de Porres)與聖方濟・索拉諾(Francisco Solano)也出自這片土地。最具批判力的是道明會士岡薩雷斯(Gil González de San Nicolás),他直指對印第安人的戰爭是「致死的罪」,最終卻被以異端之名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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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拉塔的耶穌會傳教鎮#
巴拉圭、阿根廷、烏拉圭一帶,耶穌會士羅克・岡薩雷斯(Roque González)等人深入歐洲影響不及之地,建立由原住民自願加入的傳教鎮(reducciones)。這些「小型神權城邦」共有土地、發展工藝、保護瓜拉尼(Guarani)人免於奴役。然而葡萄牙奴隸獵人與西班牙殖民者持續攻擊,耶穌會甚至武裝印第安人自衛,並於 1641 年戰勝入侵者。1767 年波旁王朝下令驅逐耶穌會後,傳教鎮失去領導,迅速凋零。
作者立場明確:西班牙的美洲基督教化既是天主教史上最大擴張,也是充滿暴力、剝削與雙重標準的歷史。教會的「兩個面孔」自此成為理解拉丁美洲宗教與政治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