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末期思想出現分岔:一邊是延續經院傳統的神學家,另一邊則回望古典古代尋找靈感,催生了**文藝復興(Renaissance)**及其在文學領域的孿生兄弟——人文主義(Humanism)。本章追述晚期經院主義、古典學復興、文藝復興的世界觀,以及活在這一切之中的「文藝復興教皇」們。

晚期經院主義的轉向#

自**多瑪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之後,經院神學走向三個方向:

  • 不斷追求愈來愈精細的問題與區分(例如「神能造一塊連自己也搬不動的石頭嗎?」),形成外人難以企及的密集術語。
  • 信仰與理性的裂縫日益擴大:理性所能達到的,與唯有啟示能告知的,被劃分得越來越清楚。
  • 救恩被視為由人類行為達成的目標,連領聖餐都被當作換取救贖的「善功」。

作者指出,十六世紀宗教改革很大程度上正是對晚期中世紀這些傾向的回應。

鄧斯·司各脫(John Duns Scotus),人稱「精細博士」(the Subtle Doctor),是方濟會在波拿文都拉之後最具影響力的神學家。他並不否認神存在或靈魂不朽等教義,但主張理性最多能證明這些教義「可能」為真,不能必然證明。

**奧坎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 c.1280–1349)**及其學派把這條路走得更遠:

  • 提出著名的**「奧坎剃刀」(Occam’s razor)**:除非必要,不必假設任何事物存在。他並非藉此否認神,而是強調神的存在只能憑信心接受。
  • 區分神的「絕對權能」(absolute power)與「規範權能」(ordered power):絕對權能不受理性或善惡之分所限,凡神所願皆可行;理性是否合宜,是由神主權意志決定,而非理性決定神的作為。
  • 在這套架構下,諸如「道成肉身是合理而合宜的」這類傳統論證便失效——神也可能宣告人不是罪人,或讓別的事歸算為功德;甚至有奧坎的門徒揚言「神可以道成肉身於一隻驢」。

這並不是不信神的神學,而是把一切信仰歸於神的啟示與權能,**權威問題(authority)也因此成為焦點:奧坎本人認為唯有聖經無誤;隨大分裂帶來的會議運動高漲,許多人改認大公會議為終極權威——康士坦茲會議上的熱爾松(Gerson)德埃利(d’Ailly)**便以此為由要求胡斯屈服。

晚期經院神學另一個重要遺產,是強調信心既是信、也是託付:神已將自己的權能按我們的好處而排序,故當信靠神的應許。這條線索日後將在馬丁·路德身上重現。然而其繁瑣的論辯也激起反彈,正如《效法基督》所譏:「縱然能深刻地討論三一論,若你缺乏謙卑而冒犯了三一神,又有何益?」

Figure 35.1

古典學的復興#

當經院神學愈走愈繁瑣,另一群人轉向古典古代尋找靈感。需先釐清兩個常被混用的詞:

  • 文藝復興(Renaissance, 「重生」):當時人視羅馬覆亡至此的千年為「中世紀」(Middle Ages),如同把中世紀藝術稱為「哥德式」(Gothic, 即「蠻族哥德人」的藝術)一樣帶有貶義。實際上文藝復興同時汲取古典與中世紀(哥德、聖方濟、遊吟詩人)的傳統,但其代表人物確實自覺地推動「古代的重生」。
  • 人文主義(Humanism):在本章中指回到古典文學原典、模仿其風格的文學運動,而非「以人為萬物尺度」的哲學意涵。許多人文主義者同時保有強烈的罪感與對人類限制的認識。

義大利詩人**佩脫拉克(Petrarch)晚年改以拉丁文寫作、效法西塞羅(Cicero)**風格,是這場古典復興的先驅。學者四處抄寫、傳閱古典拉丁文手稿;君士坦丁堡淪陷後,拜占庭學者大量湧入義大利,帶來希臘文獻知識,更掀起文學覺醒。

藝術界同步轉向:畫家、雕塑家與建築師不再僅以中世紀基督教藝術為範本,而是回到希臘羅馬古典。古典審美與哥德風相互交融,孕育出文藝復興獨特的視覺語言。

印刷術與文本批判#

1439 年**古騰堡(Johan Gutenberg)**發明活字印刷術。初期印刷品多模仿手抄本:

  • 內容多為拉丁文或希臘文古典,並非為大眾傳播設計;古騰堡本人更想以印刷模仿昂貴手稿。
  • 印刷術直到八十年後的宗教改革才真正成為大眾媒介。

然而印刷對人文主義仍有深刻影響:學者得以比對多份手稿、警覺到抄寫差異,**文本校勘學(textual criticism)**因此誕生。學者開始為西塞羅、耶柔米乃至新約製作「校勘本」。瓦拉(Lorenzo Valla)用文體與字彙分析證明《君士坦丁的贈與》(Donation of Constantine)——主張君士坦丁將西方統治權讓渡教皇的文件——是後世偽作;他也駁斥使徒信經由十二使徒各撰一句的傳說。

這些研究在當時侷限於知識精英之間,未引起教廷強烈反應(瓦拉本人甚至是教皇秘書)。但「現有的基督教不等於原初的基督教,必須回歸根源」的觀念,將成為宗教改革的重要伏筆。

對人與世界的全新視野#

義大利各城邦的繁榮,使藝術贊助者從教會轉向貴族與富商。藝術不再僅為榮耀天上,也為榮耀贊助人,並從古典中汲取對人的禮讚。

  • 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在西斯汀禮拜堂所畫的亞當,從神的指尖接受統管萬物之能,與中世紀手稿中那個孱弱的亞當截然不同。
  • **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體現了文藝復興所追求的「全才」(universal man)**理想——繪畫、雕塑、工程、彈道學、解剖學無不涉獵。許多計畫雖未完成,他仍成為時代精神的象徵。
  • **皮科·德拉·米蘭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主張:神給人類各種「種子」,由人自己決定要培育何者。選擇「植物性」或「感官性」種子者,便僅是植物或野獸;選擇「理性」種子者,則「將成為天使與神的兒女」。他驚嘆:「誰能不讚嘆我們這奇異的變色龍呢?」

Figure 35.2

文藝復興的教皇們#

巴比倫之囚與大分裂使義大利成為長年戰場;文藝復興時代各城邦之間又有共和派與貴族派的角力,加上法、德介入。在此情境中,宗教改革前最後幾代教皇大多投身藝術贊助、權謀外交與軍事擴張。

  • **尤金四世(Eugene IV)確立教皇權威於巴塞爾會議之上,並招來安傑利科修士(Fra Angelico)多納太羅(Donatello)**美化羅馬。
  • 尼古拉五世(Nicholas V, 1447–1455):欲使羅馬成為歐洲思想之都,私人藏書冠歐洲;君士坦丁堡陷落於其任內,他號召十字軍卻無人響應。
  • 卡利克斯特三世(Calixtus III, 1455–1458):西班牙博爾哈(Borja / Borgia)家族首位教皇;任內裙帶任命達新高,他的姪孫即未來惡名昭彰的亞歷山大六世
  • 庇護二世(Pius II, 1458–1464):文藝復興教皇中最後一位認真看待職分者,曾委託**庫薩的尼古拉(Nicholas of Cusa)**草擬改革方案,但因樞機團反對未能落實;其著作《宇宙誌》(Cosmography)後來影響哥倫布的西航構想。
  • 保祿二世(Paul II, 1464–1471):以收集珠寶與奢華著稱,後宮公開現於宮廷。
  • 西斯篤四世(Sixtus IV, 1471–1484):以重金許諾換取選舉,使教廷淪為家族企業;為利益捲入義大利各種陰謀與戰爭,包括圖謀殺害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成員的「帕齊陰謀」。今人僅因**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記得他的名字。
  • 依諾增爵八世(Innocent VIII, 1484–1492):是首位公開承認多位私生子女的教皇;任內將贖罪券徹底商業化,並於 1484 年下令清剿女巫,導致數百無辜女性喪生。

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 1492–1503):本名羅德里戈·博爾哈,以金錢買通樞機當選;公開承認子女凱撒(Cesare)盧克雷齊婭·博爾哈(Lucrezia Borgia),與蘇丹暗通款曲,使義大利在其陰謀與戰爭中血流成河。教皇權的聲望因此跌至谷底。

Figure 35.3: 惡名昭彰的博爾哈(Borgia)家族教皇——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

短命的**庇護三世(Pius III)**僅在位 26 天即逝。

  • 儒略二世(Julius II, 1503–1513):取名仿凱撒,是文藝復興教皇的軍事化身。任內米開朗基羅完成西斯汀禮拜堂壁畫、拉斐爾(Raphael)裝飾梵蒂岡;他親率教皇衛隊征戰,幾乎統一義大利,被同代人稱為「可怖者」(the Terrible)。
  • 良十世(Leo X, 1513–1521):羅倫佐·德·麥地奇之子,藝術贊助無度。為完成聖伯多祿大殿(St. Peter’s Basilica)之建造,他大力推銷贖罪券——正是這場販售引爆了路德的抗議

當宗教改革風暴到來之時,坐在伯多祿之座上的,是一位完全無法勝任挑戰、且對挑戰本身缺乏理解的文藝復興教皇。文藝復興的光輝與教皇制的腐敗交纏,恰是改革爆發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