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世紀是中世紀文明的高峰：教皇英諾森三世（Innocent III）治下教皇權勢登峰造極，托缽修會深入民間，大學發展出宏大的神學體系，哥德式藝術光彩奪目。然而隱含於這片榮景中的種種張力，在十四、十五世紀逐一爆發，把整個教會與歐洲推向動盪。本章追述這場崩塌的政治、社會與教會層面。

新時代的衝擊#

中世紀晚期的歐洲被三股新力量重塑：

• 貨幣經濟與資產階級興起：信貸、貿易與手工業擴張，資產階級（bourgeoisie）需要強大的中央政權保護貿易、抑制盜匪、統一貨幣，因此與國王結盟對抗高階貴族。
• 民族國家成形：法、英與斯堪地那維亞先後在強勢君主下統一；瑞士於 1499 年由皇帝馬克西米連一世（Maximilian I）承認獨立；德國各邦也萌生「德意志意識」。
• 民族主義（Nationalism）：人們不再僅認同自己的城市或郡縣，開始以法蘭西人或英格蘭人自居，這直接削弱了教皇宣稱的「普世權柄」。

民族主義的興起意味著：當教皇向法國傾斜，英格蘭便不再服從；當教皇拒絕作法國的工具，法國便另立教皇。教皇權威於是日漸破碎。

百年戰爭與聖女貞德#

**百年戰爭（Hundred Years’ War, 1337–1475）**是這個時代的主軸。英王愛德華三世（Edward III）爭奪法國王位，與法王腓力六世（Philip VI）開戰，並透過各方聯盟把整個歐洲都捲入。戰事拉鋸數十年，最終命運在查理七世（Charles VII）被英軍圍困於奧爾良時翻轉。

• **聖女貞德（Joan of Arc）**自稱奉聖徒與大天使米迦勒（Archangel Michael）之命，率法軍解奧爾良之圍，又陪伴查理七世於蘭斯（Rheims）加冕。
• 她後被勃艮第方俘獲、賣給英方，1431 年在魯昂（Rouen）以異端及女巫罪名被火刑。臨終前她請求神父高舉十字架、大聲宣讀救恩之言，好讓她在烈焰咆哮中仍能聽見。
• 二十年後查理七世為她平反，1920 年本篤十五世（Benedict XV）封她為聖女。

到 1475 年和約簽訂時，除加萊（Calais）外，英格蘭在大陸的領地全歸法國。這場戰爭對教會的後果極為深遠：教皇住在亞威農（Avignon）期間被視為法國附庸，英格蘭因此把教廷視為敵國；大分裂時各國的歸屬也常依百年戰爭中的恩怨來決定。

黑死病與恐懼籠罩的時代#

1347 年起的**黑死病（Black Death / Great Plague）**在三年內掃過全歐，估計奪走三分之一人口。其影響不僅是人口與經濟：

• 整片市場消失、失業激增、社會動盪持續數世紀。
• 理性可以掌握世界的信念崩解，迷信、朝聖與聖物崇拜大幅升溫；許多人因死期將至，把人生變成為死亡作準備。
• 由於猶太人社區死亡較少（後人推測與貓鼠生態有關），謠言指控猶太人下毒於水井，引發大屠殺。

君士坦丁堡的陷落#

1453 年 5 月 29 日，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二世（Muhammad II）攻破已名存實亡的拜占庭。此前為求西方援助，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Constantine XI Paleologus）在 1439 年的費拉拉—佛羅倫斯會議（Council of Ferrara-Florence）**下接受了與羅馬合一，卻換不來實際救兵，反而使耶路撒冷、亞歷山卓、安提阿三位宗主教與俄羅斯人否決決議。最後皇帝戰死城頭，聖索菲亞大教堂（Hagia Sophia）中響起了先知穆罕默德之名，「新羅馬」的夢徹底告終。

教皇權與法蘭西的陰影#

故事回到 1294 年。新教皇**博尼法八世（Pope Boniface VIII）**與前任的方濟式聖潔之人賽勒斯丁五世（Celestine V）形成強烈對比：他是擅長權謀的外交家，企圖以政治手腕推動改革。

• 起初他成功平定義大利、迫使日耳曼皇帝阿爾貝特承認其權威，並於 1300 年宣告大赦年，吸引大批朝聖者湧入羅馬。
• 但與**法王腓力四世「美男子」（Philip IV the Fair）**爆發衝突：腓力沒收教會土地、燒毀教皇敕令、召開包含資產階級「第三等級」的三級會議聲援自己。
• 博尼法以著名敕令《一聖教諭》（Unam Sanctam）宣告教皇對屬靈與屬世皆有最高權柄，作為回應。
• 1303 年 9 月 7 日，腓力的親信**諾加雷（William Nogaret）**與義大利的科隆納家族在阿納尼（Anagni）綁架並毆辱教皇。雖被救出，他不久含恨而亡。

「阿納尼事件」是中世紀教皇權威的轉折點：教皇若敢公開對抗法國國王，竟可被王命羞辱與毆打。教皇至高無上的形象由此粉碎。

亞威農之囚#

繼任的本篤十一世（Benedict XI）任期短促；其後**克勉五世（Clement V, 1305–1314）**完全臣服於腓力四世：

• 整個任期未踏入羅馬一步；任命的二十四位樞機中除一人外皆為法國人，並大行裙帶任命。
• 應腓力要求逮捕聖殿騎士團（Templars），刑求逼供後解散修會，其財產大半流入法國國庫。團長**雅克·德·莫萊（Jacques de Molay）**最終被火刑。

1309 年起教皇移居法國邊境的亞威農，七十年內形成所謂**「亞威農之囚（Avignon Papacy）」，又稱「教會的巴比倫之囚（Babylonian Captivity of the Church）」**。從約翰二十二世（John XXII）開始的歷任亞威農教皇，發展出龐大且具掠奪性的教會稅制：

• 主教職位出缺時，所有收入歸亞威農；空缺愈久教皇愈得利。
• **聖職買賣（simony）、兼領數職（pluralism）、缺席不視事（absenteeism）、任用親屬（nepotism）**蔚為風氣。

直到**西恩納的加大利納（Catherine of Siena）以神祕經驗呼籲教皇歸國，1377 年額我略十一世（Gregory XI）**才回到羅馬。然而所有結構性弊端並未隨遷都消解。

西方大分裂#

額我略十一世逝世後，羅馬群眾包圍秘密會議要求選出義大利人。樞機們在驚惶中選出烏爾班六世（Urban VI）。他確實雷厲改革，但行事偏激、辱罵樞機、瘋狂跡象明顯。法籍樞機（與部分義籍樞機）逃出羅馬，宣稱選舉受脅迫無效，另立**克勉七世（Clement VII）**居於亞威農。

於是歷史上首次出現「同一批樞機選出兩位教皇」的局面，西歐分裂為兩派：

• 支持烏爾班一方：英格蘭、神聖羅馬皇帝、斯堪地那維亞、佛蘭德斯、匈牙利、波蘭。
• 支持克勉一方：法國、蘇格蘭、卡斯提爾與亞拉岡（後改派）。
• 葡萄牙與那不勒斯反覆變換立場；義大利各城各自為政。

當兩位教皇先後辭世，兩派各自選出繼任者，分裂自我延續。1394 年巴黎大學提出三條解決方案：兩位同時退位、仲裁談判、或召開大公會議。然而陣營利益已脫離原本的法國政治糾葛獨立發展，西班牙籍的**本篤十三世（Benedict XIII，即 Pedro de Luna）**在亞威農派堅持不退；羅馬派的額我略十二世（Gregory XII）也藉口拖延談判。最後羅馬樞機團與亞威農派合流，「大公會議運動」（Conciliar Movement）就此呼之欲出——這也預示了下一章的故事。

本章作者強調：經濟、政治、戰爭、瘟疫、民族主義與教皇腐敗交織，使十三世紀構築的「普世基督教世界」徹底崩塌，並為下一章的改革運動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