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西方教會在帝國廢墟上重新組織秩序時，東方則處於完全不同的處境——拜占庭帝國延續了千年，皇帝以強勢之手干預教會事務。本章敘述基督論爭辯如何主導東方教會生活、為何衍生出第一批永久性的分裂教會，以及東方正教如何在阿拉伯擴張後轉向北方斯拉夫世界，最終在 1054 年與西方正式決裂。

基督論爭辯：直到迦克墩#

尼西亞與君士坦丁堡兩次大公會議解決了三一論問題後，焦點轉向基督裡神性與人性如何結合這一基督論議題。東方出現兩條思路：

• 亞歷山大學派（Alexandrine）：強調基督是神聖真理的啟示者，必須堅守其神性，即使犧牲人性也在所不惜。
• 安提阿學派（Antiochene）：強調基督若不是真正完整的人，便不能拯救人；必須清楚區分神性與人性。

作者岡薩雷斯（Justo González）以「熱的冰淇淋」為喻：當神性被定義為不變、無限、永恆，人性被定義為變動、有限、有時空限制時，二者真正聯合本身就近乎邏輯矛盾。整個基督論爭辯，其實是被這種希臘哲學式的定義方式逼入困境。

三波衝突#

1. 阿波利拿留（Apollinaris of Laodicea）：主張在耶穌裡神聖之道（Logos）取代了人的理性靈魂。安提阿派的拿先素斯的貴格利（Gregory of Nazianzus）反駁：「凡他未取得的，他未拯救」（that which he has not taken up, he has not saved）。381 年君士坦丁堡會議否決此說。
2. 聶斯托留（Nestorius）：428 年任君士坦丁堡牧首，主張馬利亞應稱「基督之母」（Christotokos）而非「神之母」（Theotokos），並提出基督裡有「二性二位」。亞歷山大的西里爾（Cyril of Alexandria）聯合羅馬與皇帝，於 431 年以弗所會議定他為異端並罷免之；聶斯托留終死於流放。
3. 歐迪奇（Eutyches）與「強盜會議」：西里爾的繼任者狄奧斯庫魯（Dioscorus）支持極端亞歷山大派的歐迪奇，於 449 年以弗所會議強行通過「一性論」立場，連教宗利奧（Leo）的《大卷》（Leo’s Tome）都不准宣讀。利奧斥之為「強盜會議」（Robber Synod）。

迦克墩會議（451）#

狄奧多西二世意外墜馬身亡，其妹普爾喀利亞（Pulcheria）與夫馬爾遷（Marcian）即位後，召開迦克墩（Chalcedon）大公會議，成為第四次大公會議。

迦克墩《信仰定義》（Definition of Faith）採德爾圖良（Tertullian）的古老公式——基督是「一位格中的兩性」（two natures in one person），二性「不相混淆、不相改變、不相分離、不相隔絕」。它不解釋聯合「如何」發生，而是劃出異端的邊界。

迦克墩成為西方與大部分東方教會的正統標準，但拒絕接受的人形成了兩派分裂群體：堅持二性二位者被稱為「聶斯托留派（Nestorians）」；拒絕「二性」措辭者被稱為「一性論派（Monophysites）」。

後續神學爭辯#

迦克墩並未平息爭論。歷任皇帝多次嘗試以政治妥協換取一性論者忠誠，卻徒勞無功。

• 阿卡修分裂（Schism of Acacius）：澤諾皇帝（Zeno）於 482 年頒《合一詔書》（Henotikon），引發羅馬抗議，東西教會分裂至 519 年。
• 三章爭辯：查士丁尼（Justinian）試圖譴責三位安提阿派神學家的著作以安撫一性論者，於 553 年召開君士坦丁堡第二次會議（第五次大公會議），卻兩面不討好。
• 基督一志論（Monothelism）：希拉克略（Heraclius）時代，君士坦丁堡牧首塞爾吉烏斯（Sergius）主張基督有二性但只有一個意志，獲教宗霍諾留（Honorius）支持。680–681 年君士坦丁堡第三次會議（第六次大公會議）譴責此說，並追判教宗霍諾留為異端——此案後來在十九世紀「教宗無誤」爭論中再度被提起。
• 毀像之爭（iconoclastic controversy）：八世紀皇帝**李奧三世（Leo III，717–741）**下令毀棄聖像（icons），其子君士坦丁五世於 754 年召集會議禁止聖像。可能受伊斯蘭反偶像主義影響，也意圖打擊倚賴聖像收入的修道勢力。
  • 維護聖像最具影響力的神學家是大馬士革的約翰（John of Damascus），他在穆斯林治下生活，其《正統信仰闡述》是首部在伊斯蘭脈絡下回應的重要基督教著作。他主張：既然神在基督裡成為可見之人，描繪基督便是基督論正統的自然延伸。
  • 787 年第二次尼西亞會議（第七次大公會議）區分對神才能獻的「敬拜」（latria）與對聖像可獻的「敬重」（dulia）；842 年聖像最終恢復，東方教會至今紀念為「正教節」（Feast of Orthodoxy）。

東方的異議教會#

帝國境外的教會未必接受大公會議決議，由此產生第一批永久性的分裂教會：

• 波斯教會：410 年自立為自治教會，由克泰西封（Ctesiphon）牧首領導。安提阿派神學家流亡至尼西比斯（Nisibis），使波斯教會傾向被稱為「聶斯托留派」。其宣教曾遠達阿拉伯、印度、中國（以 781 年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為證）。
• 科普特教會（Coptic Church）：埃及的本土族群因受帝國剝削，連同神學立場一同拒絕迦克墩。穆斯林征服後，科普特教會成為埃及主要基督教群體，接受迦克墩的少數派被稱為「梅爾基派（Melchites）」。衣索匹亞教會因與埃及親緣深厚，亦隨之拒絕迦克墩。
• 敘利亞雅各派（Jacobite）：由不知疲倦的雅各‧巴拉達烏斯（Jacob Baradaeus）組織的一性論教會。
• 亞美尼亞教會：由「光照者貴格利」（Gregory the Illuminator）帶入基督教。迦克墩會議召開時，亞美尼亞正被波斯入侵且求援未果，便拒絕該會議的決議。十一世紀後遭土耳其壓迫，二十世紀初更發生大屠殺，倖存者散居全球。

阿拉伯征服後的東方正教#

阿拉伯擴張封住了東正教向南向東的路，使其轉向北方——主要是斯拉夫世界。

• 摩拉維亞的西里爾與美多德（Cyril and Methodius）：862 年摩拉維亞國王羅斯季斯拉夫（Rostislav）致信君士坦丁堡求宣教士，意在用東方教會牽制法蘭克勢力。西里爾發明西里爾字母（Cyrillic alphabet），翻譯聖經與禮儀，奠定斯拉夫語言文字的基礎。
• 保加利亞：國王鮑里斯（Boris）受洗後在羅馬與君士坦丁堡之間周旋，最終接受東正教；其子西緬（Simeon）於 917 年自稱「沙皇」（czar），其大主教也升格為牧首。
• 基輔羅斯與俄羅斯：基輔的奧爾加女王（Olga）約 950 年受洗；其孫**弗拉基米爾（Vladimir，980–1015）**於 988 年率臣民集體受洗，成為烏克蘭與俄羅斯教會的起點。1240 年蒙古入侵後，基督教成為俄羅斯民族凝聚的核心；君士坦丁堡淪陷後，俄羅斯宣稱莫斯科為「第三羅馬」。

東西方的最終分裂#

阿拉伯征服後，羅馬與君士坦丁堡的關係持續惡化。查理曼受冕後，教宗不再需要拜占庭支持；毀像之爭也讓西方深信東方教會是皇帝的傀儡。

• 菲斯派分裂（Photian Schism，867）：菲斯（Photius）被擁立為牧首，與被廢的伊格那提（Ignatius）對立。教宗尼古拉（Nicholas）支持後者，菲斯則指控西方擅自在《尼西亞信經》加入**「和子」（Filioque）**一語，把「聖靈從父出來」改為「從父和子出來」，篡改了大公會議的信經。此案使教宗轉而推廣較古老的《使徒信經》，意在不偏袒任何一方。
• 1054 年的最終決裂：保加利亞大主教指控西方強制神職獨身與使用無酵餅。教宗利奧九世派出毫無外交手腕的紅衣主教洪伯特（Humbert）赴君士坦丁堡，他與牧首彌格爾（Michael Cerularius）互相辱罵。1054 年 6 月 16 日，洪伯特在彌格爾即將主持彌撒之際，闖入聖索菲亞大教堂（Hagia Sophia），把對彌格爾的絕罰書放在祭壇上——而此時下令的教宗其實已過世。東西方教會的分裂從此成定局。

作者岡薩雷斯（Justo González）提醒：東西分裂並非單一日子的事件，而是文化、政治、神學長期漂移的結果。1054 年只是把已積累數百年的鴻溝公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