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世紀的諸多偉大人物中,沒有人比耶柔米(Jerome)更耐人尋味。他的卓越不在聖潔(如安東尼)、不在神學洞見(如亞他那修)、不在抵抗權貴(如安波羅修)、也不在講道(如屈梭多模),而在於他與世界、也與自己無休止的搏鬥。

矛盾的聖人#

耶柔米雖被稱「聖耶柔米」,卻不是那種享有屬天平安的聖人。他的聖潔不是謙卑、安詳、甘甜,而是驕傲、暴烈、苦澀。他不斷要超越人性,因此對於懶散或敢批評他的人毫無耐性。

受他尖銳攻擊的不只是當時的異端與假冒為善者,連約翰・屈梭多模(John Chrysostom)、米蘭的安波羅修、該撒利亞的巴西流(Basil of Caesarea)、希坡的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也都不能倖免。凡與他意見相左者,都被他罵為「兩腳的驢」。

他約於 348 年生於北義大利一偏僻地區。後人說他「生來就是個老人」,因此很快便自覺比同輩更年長,連同代人也將他視為一座古老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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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糾纏一生的試煉#

  • 古典學問:他熱愛異教古典文學,卻覺得這是罪。一次重病中夢見最後審判,被問「你是誰?」他答「我是基督徒」,審判者卻反駁:「你說謊,你是西塞羅徒(Ciceronian)。」此後他立志專注研讀聖經與基督教文獻,但仍從未停止模仿古典作家的文筆。
  • 情慾:他終生為性念所苦。隱修時夢中仍縈繞著羅馬舞女的身影。他以嚴酷苦行、不修邊幅來壓制——甚至宣稱既已被基督洗淨,就無需再洗澡。他選擇學習希伯來文,以填滿心思取代羅馬的歡樂;起初覺得這語言野蠻,但既然舊約以此寫成,必是神聖的。

從羅馬到伯利恆#

耶柔米最終承認自己不適合做隱士,於三年內回到文明世界。他在安提阿被按立為長老,並於 381 年的君士坦丁堡會議期間在當地。返回羅馬後,主教達瑪穌(Damasus)任他為私人秘書,鼓勵他研究與寫作,並首次向他建議了那項日後成為他畢生最大紀念碑的工作——將聖經重新譯為拉丁文

在羅馬,他在富有虔誠的女信徒群中找到知音,包括寡婦阿爾比娜(Albina)、其女馬塞拉(Marcella)、安波羅修之妹馬塞莉娜(Marcellina),以及學識豐富的寶拉(Paula)與其女歐斯多基烏姆(Eustochium)。

耶柔米終生沒有親密的男性朋友,又為情慾所困,卻在這群女性中找到慰藉——或許正因為她們不會與他競爭。她們是少數認識他刻意隱藏的敏感心靈的人。

達瑪穌於 384 年末逝世,繼任的西利修(Siricius)不重視他的學問。仇敵指控寶拉之女的死與耶柔米嚴格的苦修建議有關。他遂決定離開羅馬——「從巴比倫到耶路撒冷」。寶拉與歐斯多基烏姆走另一條路線前往聖地。387 年前後,他與寶拉在伯利恆各建一所修院,過著以研究為主的中度苦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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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加大譯本#

他在伯利恆完成了畢生最大的事工:把聖經直接從希伯來文譯為拉丁文。先前的拉丁譯本多以《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為底本,而耶柔米堅持回到希伯來原文。

  • 武加大譯本(Vulgate):成為整個拉丁語教會的標準聖經。他譯的希伯來詩篇尤其優美,被廣泛收入額我略聖歌(Gregorian chant),即使武加大本被更新譯本取代後,仍長期沿用於禮儀。
  • 遭遇的反對:許多人不滿新譯本改動了熟悉的經文。當時普遍相信《七十士譯本》是獨立譯者驚人地一致完成的、與希伯來文同等受默示的版本。耶柔米的新譯被視為對「神所默示之話語」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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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奧古斯丁的爭論#

北非的奧古斯丁也加入了反對行列,寫信勸耶柔米不要僅靠希伯來抄本,並舉例:耶柔米把約拿書中為先知遮蔭的植物從傳統的「葫蘆」改譯為「常春藤」,引起會眾騷動。

耶柔米回信時暗諷奧古斯丁是年輕人想踩前輩成名,並把對手稱為「葫蘆派」(cucurbitarians, “gourdists”)。

不過此次爭論結局不同。日後耶柔米為駁斥伯拉糾派(Pelagians)而援用奧古斯丁的著作,後續通信中表達了他極少給予他人的敬意。

黯然的晚年#

寶拉於 404 年逝世,耶柔米陷入孤獨。410 年 8 月 24 日,亞拉里克(Alaric)率哥德人攻陷並洗劫羅馬,他在伯利恆寫信給歐斯多基烏姆:

誰能相信羅馬——因征服世界而立的城——竟會傾倒?萬國之母竟歸了墳墓?……我的眼因高齡昏花……夜晚的燈光下,我已無法閱讀那些字形細小的希伯來書卷。

歐斯多基烏姆後來離世,這位視她如女兒的疲憊學者,幾個月後也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