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自始便有神學爭論,但在君士坦丁(Constantine)歸信之前,這些爭論主要透過論證與聖潔生活來解決。歸信之後,帝國對教會合一有切身利益,神學辯論逐漸被政治運作取代。**亞流之爭(the Arian controversy)**正是這一轉變的開端。

爭議的神學背景#

爭議的根源遠早於君士坦丁。為了向智識階層辯護信仰,**游斯丁(Justin)、革利免(Clement of Alexandria)、俄利根(Origen)**等人援引古典哲學,把上帝描述為不變、不受苦、永恆不動的至高存有。為了調和這幅圖像與聖經中那位「行走、說話」的上帝,他們發展出兩種策略:

  • 寓意解經(allegorical interpretation):把不符「至高存有」形象的經文以靈意解讀。
  • 道(Logos)論:在不變的「父」與可變的世界之間,置入一位人格化的「道」,作為神與人接觸的中保。

在俄利根的影響下,這套觀念在希臘語東方教會廣為流傳,而亞流之爭就是在此架構內爆發。

Figure 17.1

衝突爆發#

衝突開始於亞歷山大城。主教**亞歷山大(Alexander of Alexandria)與該城最具聲望的長老亞流(Arius)**就道是否「與父同永」起了爭執。亞流的口號「曾有祂不在的時候(there was when He was not)」精確點出了焦點:

  • 亞流:道是受造之物——雖是萬有之先的首生者,仍屬被造,否則就會有兩位神。
  • 亞歷山大:道是神聖的,與父同永,否則教會所敬拜的就只是受造之物。

表面爭論之下,更深的問題是「基督如何施行救恩」。亞歷山大(以及之後的亞他那修 Athanasius)認為,唯有神親自進入歷史,才能開啟人歸向神的道路;亞流則擔心,若基督本身是神,祂的順服就毫無意義,救贖也就不再成立。

亞歷山大革除亞流職務後,亞流向群眾與東方主教們上訴,特別是同在安提阿(Antioch)受教於**路西安(Lucian)**的眾「同門派(fellow Lucianists)」,使地方爭端迅速蔓延整個東方教會。

Figure 17.3

尼西亞會議#

擊敗李錫尼(Licinius)後,君士坦丁先派科爾多瓦的霍西烏斯(Hosius of Cordoba)調解未果,遂於 325 年召開第一次大公會議(First Ecumenical Council),於**尼西亞(Nicea)**舉行。約三百位主教與會,許多人身上仍帶著迫害的傷痕,第一次親眼看見教會的普世性。

Figure 17.2: 尼西亞(Nicea)的一座城門,如今已成廢墟。

出席者大致分為幾個立場:

  • 亞流派:以**尼科米底亞的尤西比烏斯(Eusebius of Nicomedia)**為首,為亞流發言。
  • 反亞流派:亞歷山大與年輕的執事亞他那修。
  • 西方主教:對東方俄利根派內訌興趣不大,滿足於特土良(Tertullian)「三位一體(three persons and one substance)」的表述。
  • 少數倒向聖父受苦說(patripassianism)者:認為父子合一以致父也受苦。
  • 大多數中間派:盼望以妥協結束爭端,代表人物是凱撒利亞的歷史學家尤西比烏斯(Eusebius of Caesarea)

當尼科米底亞的尤西比烏斯坦率陳述亞流派觀點——道僅是受造物——主教們震驚地高呼「褻瀆!異端!」並奪下他的講稿撕毀踐踏。中間派立場為之一變,決意以最明確的方式拒斥亞流主義。

信經與「同質(homoousios)」#

由於單憑經文難以精確排除亞流派,會議決定制定信經。在凱撒利亞的尤西比烏斯所提信經的基礎上,加入了關鍵字眼,最重要的是君士坦丁(一說由霍西烏斯建議)所提的「同質(homoousios,of one substance)」:

  • 從父的本體生的,是神所生,不是被造
  • 與父同質
  • 並附上對亞流派主張的明確咒詛(anathemas)

「同質」一詞意在宣告子與父同等神聖,但因其也可能模糊父子之別,日後反而成為許多人抗拒尼西亞信經的原因。此處的尼西亞信經是後世**尼西亞信經(Nicene Creed)**的基礎,至今被東西方教會共同承認。

絕大多數主教簽署了信經,僅少數人——包括尼科米底亞的尤西比烏斯——拒簽,被廢黜並由君士坦丁加判流放。這項世俗權力介入正統判定的舉動,留下了深遠的先例。

Figure 17.4: 《紐倫堡編年史》(Nüremberg Chronicle)中描繪的尼西亞會議(Council of Nicea)。

會後的逆轉#

尼西亞並未終結爭議。尼科米底亞的尤西比烏斯善於宮廷政治,逐步取得君士坦丁信任,亞流也被召回;皇帝臨終時竟由他親自施洗。亞歷山大於 328 年去世後,亞他那修繼任,成為尼西亞正統的旗手,卻也屢遭流放。君士坦丁三子分治後,**君士坦提烏斯二世(Constantius II)最終獨攬大權,傾向亞流派,逼得連年邁的霍西烏斯與羅馬主教利百流(Liberius)**都簽署了亞流派的信條。**耶柔米(Jerome)**為此哀嘆:「整個世界從沉睡中醒來,赫然發現自己已成亞流派。」

在這種混亂中,**朱利安(Julian)**繼位,異教反撲乘勢而起——這是下一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