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優西比烏一派把君士坦丁的太平視為神旨意的成全時,另一批人卻憂心忡忡——他們認為基督徒的生命水準正急遽下滑:「窄門」變成了寬闊大道,主教為高位互相競逐,富人與權貴主導教會,稗子幾乎要壓過麥子。在殉道再無可能、安逸成為最大誘惑的時代,這群人選擇用修道生活(monastic life)作為新的見證方式。
修道主義的起源#
修道主義(monasticism)的根源同時在教會內外:
- 教會內:寡婦與童貞女傳統、保羅關於獨身較能事奉主的話、對主再來的期待,以及對神國「不娶不嫁」的見證。
- 教會外:諸多希臘哲學視身體為靈魂的牢籠或墳墓;斯多噶派強調制伏情慾;地中海各宗教中早有貞女、閹人祭司等獻身傳統;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雖被拒,卻留下「身體與靈對立」的觀念遺緒。
這股「身體即邪惡」的風氣強到讓 325 年的尼西亞大公會議必須明令禁止神職人員自宮——同時,會議也駁回了要求神職強制獨身的提議,主因是以堅貞著稱、本身亦過獨身生活的主教帕弗努提烏斯(Paphnutius)激烈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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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最早的修士#
「修士」(monk)源自希臘文 monachos,意為「獨居者」。曠野——尤其埃及曠野——成為運動的溫床,吸引點不在嚴酷,而在其「不可及」。值得注意的是,當時逃避帝國重稅的農民也大量湧入偏遠之地,使「逃稅者」與「追求聖潔者」難以區分。
無人能確定誰是第一位曠野修士。傳統將桂冠歸於兩人——分別由耶柔米(Jerome)與亞他那修(Athanasius)所寫傳記中的保羅(Paul)與安東尼(Anthony):
- 保羅:三世紀中葉為逃避迫害遁入曠野,據說在偽幣製造者廢棄藏匿處中以椰棗為食度過近百年。
- 安東尼(Anthony):埃及科普特人,年輕時聽見福音書中「變賣所有的,分給窮人」一句而徹底改變人生,變賣家產、託付妹妹後進入曠野。他先後居於墳墓、廢棄堡壘,與魔鬼搏鬥的異象成為日後宗教藝術反覆描繪的題材。他兩度進入亞歷山大城:一次是想殉道卻被總督忽視,一次是為駁斥亞流派冒用其名而親自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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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主義不是某個人發明的,而是像「傳染病」一般突然席捲千萬人的群眾出走。據說某些地區的修女多達男修士的兩倍。
許多修士視被立為神職為大不幸,往往數年不領聖餐。曠野的精神與大城主教的階層化教會格格不入——也正是在此時,基督教的牧者開始被稱為「祭司」(priest)。
帕科繆與公社式修道#
當追隨者愈來愈多,「獨居」逐漸演變為「共修」——「公社式修道」(cenobitic monasticism)源自希臘文「共同生活」之意。其最重要的組織者是帕科繆(Pachomius,約生於 286 年)。
帕科繆原為被強徵入伍的異教徒,因一群基督徒在他絕望時前來安慰,發願日後若能離開軍隊就要服事人。退伍後受洗、入曠野隱修,後因異象呼召他「服事眾人」,遂建立修院。第一次嘗試因紀律渙散失敗;第二次他反而加嚴:
- 入會者必須變賣所有財物
- 對長上絕對順服
- 親手勞動,不分工作貴賤
- 連在上位者也必須服事在下者
他生前建立了九座男修院,每院數百人;其妹瑪利亞(Mary)建立了女修院。每座修院由圍牆環繞、設有教堂、儲藏室、食堂、會堂與按職務分組的居住單元。日常結合勞動與默禱(保羅「不住地禱告」為典範),每年兩次全體聚集,由「修道院長」(abbot 或 archimandrite)總管全網絡。帕科繆派從不接受聖職,主日由外來祭司主持聖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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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驚人的事實是:許多前來申請入會的人並非基督徒,必須先受洗。這既反映曠野對當時人們的強大吸引力,也反映埃及鄉間赤貧的處境——多數出走者是處於社會底層的科普特人。
修道理想的擴散#
修道精神由埃及向四方擴散,遠至敘利亞、小亞細亞、義大利甚至美索不達米亞。有些人走向極端(如終生站立於廢棄神殿石柱頂端),但更多人為教會帶來在君士坦丁皈依後安逸時代亟需的紀律與獻身。
真正讓修道理想滲透教會的,並非單純複製埃及曠野的隱士,而是一群看見修道見證之價值的主教與學者。修道運動最初站在教會階層之外、甚至與之對立,最終卻是透過階層中的成員產生最大影響。
- 亞他那修(Athanasius):寫《聖安東尼傳》、屢次走訪曠野;被逐時藏身於修士之間;將埃及曠野的故事帶到西方拉丁教會。
- 耶柔米(Jerome):把帕科繆的《會規》譯成拉丁文,自身也成為修士。
- 大巴西流(Basil the Great):在加帕多家(Cappadocia)建立兼顧默禱與服事貧苦的修院,留下後世奉為會規的著作。
- 奧古斯丁(Augustine):因讀《聖安東尼傳》而走向皈依,並把同工神職組織為半修道團體,成為日後「奧古斯丁律修會」的原型。
- 都爾的馬丁(Martin of Tours):本書視為最具代表性者。年輕時在亞眠(Amiens)把自己的軍披風一分為二贈與乞丐,夢中見耶穌披著那半幅披風——這段故事使他成為西方藝術最常描繪的聖人之一,「chapel」(小堂)一詞也源自其披風(capella)的遺物。後被群眾在朗讀詩篇 8:2 的「神蹟」中強行推舉為都爾主教,但他至死不放棄修士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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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的形象使後世產生一種信念:真正的主教應當盡可能活出修道理想。修道運動最初是對主教世俗化的抗議,最終卻反過來定義了主教職分本身。
不斷演化的運動#
修道主義從一開始就展現出驚人的可塑性:從獨居走向社群,從拒絕學問到接納耶柔米、奧古斯丁、巴西流這樣的學者,從拒絕教會體制到反過來塑造主教典範。日後修士還會成為宣教士、學者、教師、古典文化的保存者、墾荒者,甚至軍人。
貫穿其中的共同信念是:理想的基督徒生活是個人貧窮與共享財物。初代教會本是全體共享,如今卻只剩修士被期待如此,其餘信徒一律豁免。修士與一般信徒之間從此產生「兩個層級」的區分——這個區分(再加上獨身與順服的誓願)將深刻地刻畫此後大半部教會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