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西比烏(Eusebius of Caesarea)很可能是同時代最博學的基督徒,也是君士坦丁最熱情的推崇者。他常被貼上「卑屈於皇權」的標籤,但綜觀其一生,事實遠比這個刻板印象複雜。
從學者到主教#
優西比烏約於 260 年生於巴勒斯坦,因長居並擔任該撒利亞(Caesarea)主教而得名。對他影響最深的是該撒利亞的潘菲魯斯(Pamphilus),潘氏曾在亞歷山大師承俄利根(Origen)的傳人皮里烏(Pierius),後來在該撒利亞延續俄利根的圖書館事業。優西比烏自稱「潘菲魯斯的優西比烏」(Eusebius of Pamphilus),與老師合著了五卷《俄利根辯護》(Defense of Ori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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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里先(Diocletian)大迫害期間,潘菲魯斯殉道,優西比烏卻未被捕(曾兩度離城)。他在此期間完成了傳世巨著《教會史》(Church History)。
沒有優西比烏,我們對早期教會的認識將減少一半——他蒐集、整理並出版了今日所知關於初代教會大量人物與事件的史料。
動盪中的牧者#
優西比烏在君士坦丁成為唯一皇帝前數年被選為該撒利亞主教,轄區涵蓋整個巴勒斯坦。後來爆發亞流派爭議(Arian controversy),他的立場令人詬病:起初傾向亞流派,在尼西亞大公會議轉向反對,會後又再度搖擺。
作者認為優西比烏並非偽善或投機,而是從未真正理解爭議的核心。對他而言,教會的和平與合一才是首要價值。
他與君士坦丁的接觸其實有限——多為簡短的書信往來與少數親見。他在聖墓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落成典禮上對皇帝的頌辭被指為阿諛,但比起當時許多甚至向君士坦丁雕像獻祭的基督徒,他的讚美其實算節制。他最高調的頌詞反而是在君士坦丁 337 年去世之後才寫的,這顯示他更像一位「不加批判的感恩者」,而非奉承的廷臣。
官方神學的形成#
優西比烏的《教會史》最終版本不只是史料彙編,而是一部護教神學:他試圖證明基督教是人類歷史(特別是在羅馬帝國框架下)的終極目標。他綜合了前人的觀念:
- 殉道者游斯丁(Justin)與亞歷山大的革利免(Clement)認為哲學與希伯來經典是福音的預備
- 帝國的太平是神為福音傳播所安排
- 愛任紐(Irenaeus)認為整部人類史是神訓練人類與祂相交的過程
對優西比烏而言,君士坦丁的皈依正是這套歷史觀的「拱頂石」(keystone):信仰、哲學與帝國本不衝突,基督教是它們共同的成就。這也使他難以對當時的事件保持批判距離,對君士坦丁的暴虐性格只能選擇沉默。
神學的三項代價#
優西比烏的意義不在於他說了什麼關於君士坦丁的話,而在於他的著作顯示:基督教神學正不自覺地被新處境塑造,甚至放棄某些傳統主題。
作者列舉三個讓步的例子:
- 貧富觀的翻轉:新約與初代教會視福音為「給窮人的好消息」,富人難以得救。但從君士坦丁開始,財富與排場反而被視為神恩的記號。
- 教士貴族化:宏偉的教堂與華麗的禮儀,催生出一個與帝國貴族平行的神職階級,與平民日益疏離。
- 末世盼望的消退:優西比烏的歷史架構暗示神的計畫已在君士坦丁身上完成。基督教的盼望被限縮為個人死後進入天國,「主必再來建立和平公義國度」的初代末世期盼被擱置。此後凡重提末世盼望者,常被貼上異端或顛覆者的標籤;直到二十至二十一世紀君士坦丁時代將盡,末世論才重回神學核心。
不是創造者,而是代言人#
優西比烏並非「官方神學」的創造者,而是那成千上萬被神終結迫害的恩典所震懾的基督徒之代言人。他只是比多數人更善於表達,而那一代人才是真正一步步塑造教會走向的力量。
然而並非所有基督徒都以同樣的熱情迎接新處境——下一章的修道反動,正是另一條截然不同的回應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