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Constantine)的皈依與統治,是教會史的關鍵轉折。本章重點不在於他信仰是否「真誠」,而在於其宗教政策對基督教所產生的深遠影響——其影響之大,以致整個教會歷史可說大半是活在「君士坦丁時代」(Constantinian era)之中。
從羅馬到君士坦丁堡#
在米爾維安橋(Milvian bridge)戰勝馬克森提烏斯(Maxentius)之前,君士坦丁已長期經營高盧與不列顛作為根基。他逐步擊敗對手,先以姻親結盟拉攏李錫尼(Licinius),等其與馬克西米努斯·戴亞(Maximinus Daia)衝突時才出手。最終在 324 年透過阿德里安堡(Adrianople)一役擊敗李錫尼,成為帝國唯一的統治者。

Figure 13.1:君士坦丁(Constantine)通往絕對權力的歷程。
擁有絕對權力後,君士坦丁仿照德修斯(Decius)與戴克里先(Diocletian)的志業,欲復興帝國昔日榮光,但他選擇以基督教而非異教為基礎。為削弱以羅馬元老院為核心的舊異教貴族勢力,他在拜占庭(Byzantium)舊址建立「新羅馬」——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新都自各地搜羅雕像、石柱裝飾,包括把著名的阿波羅雕像換上君士坦丁自己的頭像。這座城市後來成為拜占庭帝國延續千年政治與文化遺產的中心。

Figure 13.3:李錫尼(Licinius)是君士坦丁的姊夫,也是他主要的對手。
從「無敵太陽」到耶穌基督#
君士坦丁的皈依不同於一般信徒。他終生未受洗、直到臨終才領洗,從未受主教牧養,反而自視為「主教中的主教」(bishop of bishops),保留宗教決策權。
作者認為兩種極端解讀都過於片面:既不能視君士坦丁為朝著皈依目標推進的歷史必然,也不能僅視為精於算計的政客。
較合理的看法是:他是真誠相信基督力量的人,但理解方式與殉道者截然不同。對他而言,基督教的神是一位強大的存在,會獎賞愛護祂子民的人。他長期把基督教的上帝與其父親所敬拜的「無敵太陽」(the Unconquered Sun)視為相容,甚至到 320 年的錢幣上仍同時出現基督的「凱樂符號」(Chi-Rho)與異教諸神。
他的宗教政策因此是漸進的:起初僅停止迫害、歸還教產;後來捐贈拉特蘭宮(Lateran palace)、為主教提供帝國驛站;324 年下令士兵在每週首日敬拜至高神(同時兼容基督徒與無敵太陽信徒);325 年召開尼西亞大公會議(First Ecumenical Council)。直到臨終前,他仍以異教大祭司(Supreme Pontiff)身分行使職權,死後甚至被元老院封為異教神祇——東方教會卻同時尊他為聖人。

Figure 13.2
從受迫害到主導地位#
君士坦丁並未把基督教定為國教。要等到狄奧多西(Theodosius)在 391–392 年禁止異教祭祀與崇拜,基督教才取得壓倒性地位。
在這個過渡期,激進的主教與群眾常以詔令為許可,用暴力對付異教徒與猶太人。亞歷山大主教提阿非羅(Theophilus)洗劫塞拉皮斯神廟(Serapis)便是著名例子。「異教徒」(paganus,原意「鄉下人」)一詞,正是此時逐漸定型。
新秩序的衝擊#
君士坦丁皈依的直接結果是迫害停止,但長遠影響遍及教會各層面:
- 特權與財富:教會與神職人員獲免稅、免兵役,可接受遺贈,主教(當時約 1800 位)享有帝國驛站。教會迅速積累龐大產業,但也滋生了買賣聖職(simony)等弊端。
- 信徒素質下降:群眾湧入受洗,培訓期被大幅縮短,融合主義與迷信普遍出現;考古發現許多墓葬同時陳設基督教與異教符號。
- 崇拜形式轉變:教士開始穿華服,被稱為「priest」,聖餐桌變成「祭壇」;引入跪拜、列隊進場、唱詩班、香爐等宮廷禮儀;信徒在崇拜中的角色趨於被動。
- 聖物與朝聖興起:開始挖掘殉道者遺骨置於祭壇下;君士坦丁之母海倫娜(Helena)聲稱在聖地尋獲真十字架,引發聖物崇拜風潮。
- 教堂建築改變:採用巴西利卡(basilica)形制,分為前庭(atrium)、中殿(naves)與聖所(sanctuary),半圓形後殿(apse)常以馬賽克描繪「全能者基督」(pantokrator),形象彷如羅馬皇帝坐於寶座之上。

Figure 13.4:典型巴西利卡(basilica)的平面圖。
對新秩序的回應#
教會對新處境的反應分為幾條主要路線,構成第二部接下來各章的脈絡:
- 官方神學:以該撒利亞的優西比烏(Eusebius of Caesarea)為代表,視君士坦丁的皈依為神在歷史中的高潮(第 14 章)。
- 修道反動:感到失落的虔誠信徒紛紛遁入埃及與敘利亞曠野,以禁慾生活取代殉道作為「基督的競技者」之操練(第 15 章)。
- 分離主義:另一群人乾脆與「帝國教會」斷絕聯繫,視之為墮落叛教(第 16 章)。
- 教義爭辯:留在教會內的人則陷入亞流派(Arianism)所引發的三一論之爭(第 17 章)。
- 異教反撲:君士坦丁的姪子尤利安(Julian,即「叛教者」)試圖復興異教(第 18 章)。
大多數教父採取的並非全盤接受或全盤拒絕,而是在效忠皇帝的同時堅持「終極忠誠唯獨歸給神」。這是一個既有巨大危機、也有巨大機會的時代——是塑造教會數百年走向的「巨人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