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說基督教歷史時必須記得：留存的文獻多半關於領袖思想與逼迫衝突，對一般信徒的生活與信仰著墨甚少。作者在本章嘗試從零碎線索中拼出早期基督徒的真實樣貌。

早期基督徒的社會出身#

異教作家**塞爾蘇斯（Celsus）**譏諷基督徒是無知之徒，聚會地點不在學堂或廣場，而在「廚房、店鋪、製革坊」。社會學研究顯示這話大致為實：頭三個世紀絕大多數基督徒屬於社會下層。即便有珀佩圖亞（Perpetua）這類較高階層的信徒，相對於眾多默默無名的卑微信徒仍是少數。

這批草根信徒留下了與護教士截然不同的文獻——次經福音書、各種使徒行傳、馬利亞行傳等。其中神蹟氾濫，甚至到荒唐地步（如少年耶穌打破玩伴水罐後命水把碎片送回）。

然而不應因此小看這些尋常信徒。他們筆下那位主動、公義、有主權的神，反而比克萊門（Clement）筆下「不可言說的遠神」更貼近聖經；當護教士努力證明信仰與帝國無衝突時，平民信徒卻清楚看見兩者的對立，渴望一個取代現秩序的「新耶路撒冷」。

基督徒的敬拜#

敬拜是各階層信徒共同的經驗。

主日的聚會#

教會自始便於七日的第一日（即主復活之日）聚集擘餅。基調是歡慶而非懺悔——慶祝復活與其所封印的應許。

殉道者游斯丁（Justin Martyr）留下了珍貴記述：主日聚會分兩部分——先是讀經、講道、禱告、唱詩；之後送走未受洗者，舉行聖餐禮：以平安之吻開始，主禮者就餅與杯獻長禱、追述神的救贖、求聖靈降臨於餅杯，再分餅傳杯。會中還收奉獻，由主禮者用以救濟孤兒寡婦、病人、囚徒、旅客。

聚會場所與墓窟#

• 私人住宅：是主要聚會場所。已知最古老的教堂建築位於杜拉歐羅普斯（Dura-Europos，建於 256 年前），由民宅改建
• 墓窟（catacombs）：並非如戲劇化描寫的祕密避難所，而是合法的「喪葬會社」墓園。基督徒在此聚會，是因許多信仰英雄安葬於此；二世紀中葉起，已習慣於殉道者忌日在其墓前舉行聖餐，這即是後來**聖人日（saints’ days）**的由來

當城中信眾多到無法同聚時，主教教會聖餐中的一塊餅（fragmentum）會被送到其他教會，象徵合一；各教會也把彼此主教名單寫在折頁書板（diptychs）上，於聖餐中為對方禱告。

教會年曆與洗禮#

最早的年曆很簡單：每個主日如同小復活節，週五齋戒哀悼，後來加上週三齋戒。一年一度的復活節是最大慶典，但東西方對日期長期爭論不休。耶穌降生最早是 1 月 6 日的主顯節（Epiphany），後來西方拉丁地區改在 12 月 25 日，此日原本是異教節日，於君士坦丁（Constantine）之後被聖誕節取代。

洗禮通常在復活節清晨舉行，受洗者男女分列、赤身浸入水中，出水後著白袍、受膏抹，加入「君尊的祭司」。然後與會眾一同領聖餐，並飲水、奶與蜜，象徵內外潔淨、進入應許之地。當時嬰孩是否受洗，學者迄今未有定論。

教會的組織#

到二世紀初已有三種職分：主教（bishop）、長老（presbyter）、執事（deacon）。但新約顯示，最初各地組織不一，主教與長老兩詞曾可互換，部分教會（如羅馬）甚至由多人領導。對主教權威與使徒統緒的強調，是為了回應二、三世紀的異端挑戰。

婦女的地位#

二世紀末，正式聖職已完全由男性擔任。但新約中可見腓利的四個女兒講道、非比是堅革哩教會的女執事、猶尼亞被列入使徒。教會在對抗異端中集中權柄，副作用即是婦女被排除於領導職分外。

寡婦的角色特別值得一提。教會供養寡婦既是遵行舊約教導，也是現實所需。後來「寡婦」一詞擴大為包括所有由教會供養並擔任特定服事（如教導慕道友）的單身婦女，遂出現「被稱為寡婦的童貞女」這類說法。這也是女性修道制度比男性更早出現的源頭。

宣教方法#

早期教會在頭三世紀人數驚人地增長，但沒有「佈道會」也沒有「奮興會」，且敬拜聖餐只對受洗者開放。福音如何傳開？

• 無名信徒的見證：在廚房、店鋪、市場中。最戲劇性的形式是殉道——「殉道者」（martyr）一詞本意即「見證人」
• 學者的辯論：游斯丁、俄利根（Origen）等人在學堂中爭辯，贏得知識分子
• 行神蹟者：以格列哥利·瓦德爾斯（Gregory Thaumaturgus，「行奇事者」） 最為著名。他在本都的尼歐凱撒利亞作主教，靠神蹟醫病使大批人歸主；他也率先以基督徒節期取代異教節期，並使前者更為盛大
• 流動的平信徒：傳福音的大多不是專職宣教士，而是因其他緣故旅行的奴隸、商人、被判服礦役的流放者

基督教主要在城市傳播，鄉村進展緩慢。到 100 年，64% 的港口城市與 24% 的內陸城市已有教會；180 年增至 86% 與 65%。「paganus」（異教徒）一詞原意即「鄉下人」——當城市信徒佔多數後，殘留鄉村的舊宗教才被冠上此名。

基督徒藝術的起源#

最初信徒聚於私宅，未必有甚麼裝飾。藝術隨著墓窟與會堂的出現而萌芽，多見於壁畫與石棺浮雕。

由於聖餐是敬拜核心，相關場景最為常見——有時是樓房上的最後晚餐，有時僅是盛有魚與餅的籃子。魚是最早的基督徒象徵：希臘文「魚」（ICHTHYS）正好可作為「耶穌基督，神的兒子，救主」的離合字。其他常見題材取自聖經：亞當與夏娃、挪亞方舟、磐石出水、但以理在獅坑、火窯中的三少年、撒馬利亞婦人、拉撒路復活等。風格樸實、象徵多於寫實——挪亞常被畫成站在一個僅能容身的小盒中。

總結而言，古代教會主要由卑微之人組成，他們因被收養為萬王之王的後嗣而滿心喜樂。這份喜樂表現於敬拜、藝術、共同生活與壯烈的死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