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作家與掙扎作家的根本差別,在於他們相反的工作方法:從內向外(inside out) vs.從外向內(outside in)。
- 專業作家:可能不總獲得評論盛讚,但控制技藝、能取用自己的才華、年復一年提升、並能以這門藝術維生
- 掙扎作家:偶爾產出佳作,但無法依時依需驅動才華、故事品質沒有進步、收入微薄
從外向內寫作(Outside In):失敗的方法#
掙扎作家的典型流程:
- 想出一個點子,琢磨一下,然後直奔鍵盤
- 寫對白、描寫、對白、描寫……寫到 120 頁停下
- 影印給朋友——回饋:「車庫潑漆那場戲很好笑!穿睡衣的小孩好可愛!沙灘那場好浪漫!但開頭、中段、結尾……我說不上來,總覺得不太對」
- 第二稿策略:「怎麼保留這幾場我與朋友都愛的戲,再扭一個故事穿過它們?」
- 重複再寫、修,每次都緊抱著最愛的場景
- 一年過去,他筋疲力盡,宣稱完成,交給經紀人
- 經紀人散發到好萊塢——回函:「寫得不錯、對白可演、描寫鮮活、注重細節——但故事爛透了。Pass。」
- 作家責怪好萊塢的庸俗品味,繼續下一個專案
這個方法的問題是:他從一開始就把對白與描寫的具體形狀看得太重,緊抓不放——導致他無法為了更好的故事而放棄任何戲。
從內向外寫作(Inside Out):成功的方法#
成功作家用相反的流程。假設一個劇本能在 6 個月內從第一個點子寫到最終稿——這些作家通常前 4 個月只用 3x5 索引卡寫故事:每幕一疊。
第 1 步:分步大綱(Step-Outline)#
分步大綱是把故事用「步驟」說出來——用一兩句話描述每場戲發生什麼、如何建構與翻轉。
例:「他走進門期待找到她,卻發現她字條,說她永遠離開了。」
每張卡背面註明:這場戲在故事設計中扮演什麼角色——
- 哪些戲為激發事件鋪陳?
- 哪一場是激發事件?
- 第一幕高潮?中段高潮?
- 第二幕?第三幕?……
中央情節與副線都這樣處理。
為什麼把自己關在卡片堆裡那麼久?#
因為他想摧毀自己的作品。經驗告訴他:90% 他寫的東西,再天才也只是平庸。
為了找到精品,他必須創造遠多於他能用的素材,然後摧毀它們。
一場戲可能寫 12 種不同版本後最終把整個概念丟掉;他可能砍掉整個段落、整幕。對自己才華有自信的作家知道創造沒有極限——所以扔掉一切非最佳的東西,追求寶石級的故事。
但這不代表他不在寫——他每天填出大量頁數:人物傳記、虛構世界與其歷史、主題筆記、影像、甚至詞彙與慣用語片段——研究與想像的堆積。只有故事本身被嚴格控管在分步大綱中。
找到故事高潮 → 反向重構#
幾週或幾個月後,作家發現故事高潮——拿到後從那個點往回反向重整,最後他有一個故事了。
不是給朋友讀,是「Pitch」給朋友聽#
此時不要給人讀劇本(那需要朋友花一整天)——而是倒一杯咖啡,要 10 分鐘——然後口頭講故事(pitch)。
永遠不要給人看分步大綱——它只是工具,太簡略,沒有作者本人能看懂。作家想看故事在另一個人的思想與感受中展開——他要看著朋友的眼睛,故事在那裡發生。
Pitch 的檢測#
- 我的激發事件勾住他了嗎?
- 在我建構與翻轉進展時,他是否仍在跟著?
- 高潮時我是否得到我想要的強烈反應?
一個從分步大綱 pitch 給聰明、敏感的人聽的故事——必須能在 10 分鐘內抓住注意、保持興趣、最終以有意義情感體驗回報。
若它在 10 分鐘無效,110 分鐘也不會有效——「長大不會變好。10 分鐘 pitch 中的所有錯誤,在銀幕上會變 10 倍糟**。」
「Wow」與沉默#
「熱烈反應」不是指朋友跳起來吻你雙頰——是他們輕聲說「Wow」然後陷入沉默。
一件好藝術品(音樂、舞蹈、繪畫、故事)的力量是讓心智的雜訊安靜,把我們提升到別處。當 pitch 強到帶來沉默——沒評論、沒批評,只剩愉悅的眼神——那是值得的。
時間太寶貴,不要浪費在沒這個力量的故事上。
第 2 步:劇本概要(Treatment)#
獲得多數聽眾的熱情後,進入下一階段:
概要(Treatment)= 把分步大綱的一兩句擴展為一段或多段、雙倍行距、現在式、逐刻描述。
範例:基礎版#
餐廳——日 Jack 走進,把公事包丟到門邊椅子上。環顧。空無一人。喊她名字。沒回應。再喊,更大聲。仍無。他走向廚房,看見桌上字條。撿起讀。字條說她永遠離開了。他跌進椅子,雙手抱頭,開始哭。
範例:含潛文本#
概要中從不寫對白——但要寫潛文本:表面下真實的思想與感受。我們以為知道角色在想什麼,但寫下來才知道我們知道。
餐廳——日 門開,Jack 倚在門框上,被一天失敗挫折的工作累垮。掃視房間,看見她不在,希望她真的出門了——他今天真的不想處理她。為了確認自己一個人,喊她名字。沒回應。再喊更大聲。沒回應。好。終於一個人。他高舉公事包,重重砸在她寶貝的奇彭代爾古董椅上——她討厭他刮花她的古董,但今天他不在乎。
飢餓,朝廚房走,但發現桌上字條——她那種一直亂貼煩人字條中的一張。惱怒地撿起撕開。讀後發現她永遠離開了。雙腿一軟,跌進椅子,胃部一陣絞痛。雙手抱頭開始哭——驚訝自己還能流淚——但這眼淚不是悲傷,是「終於結束了」的水壩決堤。
一部典型 40-60 場戲的劇本,每場都這樣寫足潛文本——會產生60、80、90 頁以上的雙倍行距內容。
1930-50 年代片廠系統時,製作人下訂的概要常達 200-300 頁——劇本是從更大作品中萃取的,確保沒有任何元素被忽視或未被想透。
今天流通的「10-12 頁概要」其實只是稍稍擴展的大綱——對劇本來說遠遠不夠。
概要階段的修改#
研究與想像不停止——角色與世界仍在演化,許多場景需要修改。整體設計不會改(因為每次 pitch 都成立),但場景內可能需要剪、加、重排。
直到每一刻在文本與潛文本中都鮮活——才進入劇本本身。
第 3 步:劇本(Screenplay)#
從徹底的概要寫劇本是喜悅的,常常每天 5-10 頁。
把概要描述轉換為銀幕描述、加上對白。這時寫的對白通常是你寫過最好的對白——你的角色嘴上貼了那麼久的膠帶,迫不及待要說話。
不像許多電影所有角色都用同樣詞彙語調說話——經過深度準備後寫的對白會有角色專屬的聲音——他們不互相聽起來像,也不像作家。
第一稿仍需修改#
當角色被允許說話時,原本以為會這樣走的場景現在想轉向。發現問題時很少能靠重寫對白或行為解決——必須回到概要重做鋪陳,或許還要重做場景之後的回收。可能需要多次潤飾才能進到最終稿。
你必須培養判斷力與品味——對自己壞寫作的鼻子——然後召喚無情的勇氣把弱點挖掉變強項。
為什麼從外向內寫作會失敗?#
跳過概要直接從大綱衝向劇本——你的「第一稿」不是劇本,是替代用的概要——一個狹窄、未探索、未即興、薄如紙的概要。
事件選擇與故事設計必須自由地佔據你的想像與知識——轉折點必須被想像、丟棄、再想像,再用文本與潛文本演出。否則卓越無望。
對白的誘惑#
劇本作家慣於過度看重對白——因為它是我們唯一寫的會真正抵達觀眾的東西。其他都被電影影像吸收。
如果在你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之前就打字寫對白——你必然愛上自己的字句——你不願去玩弄與探索事件、不願發現角色可以多迷人,因為這意味剪掉你寶貝的對白。一切即興都停止——所謂「重寫」變成東敲西敲調對白。
過早寫對白也是最慢的方法#
過早寫對白可能讓你繞圈圈轉好幾年——你才終於明白「不是每個孩子都能走會說話到銀幕,不是每個點子都值得拍成電影」。
你想什麼時候發現?兩年後還是兩個月後?
如果先寫對白,你會盲目、永遠流浪。如果你從內向外寫——你會在大綱階段就意識到這故事行不通。沒人喜歡你的 pitch;老實說你也不喜歡。你把它丟進抽屜——也許多年後再拿出來解決,但現在繼續下個點子。
結語:紀律與自由的平衡#
麥基坦言每位作家必須透過試錯找到自己的方法——確實有作家跳過概要階段也產出傑作,少數人甚至能從外向內寫得很好。
但他不禁要問:如果他們花更多功夫,他們會達到什麼樣的光輝?
「從內向外」是一種同時紀律且自由的工作方式——設計來鼓勵你最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