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把所有設計故事與角色的創意與勞動，落實到頁面上——對白、描寫、以及最後的「故事詩學」（image systems）。

對白（Dialogue）#

對白不是日常對話。

偷聽咖啡店任何閒聊你會立刻明白——那種喃喃永遠不該上銀幕。真實對話充滿尷尬停頓、措辭差勁、跳躍非邏輯、無謂重複，很少導出論點或達成收束。但這沒關係——對話的目的不是達成什麼，而是「保持頻道暢通」（keep the channel open）。

兩個朋友在街上聊天氣，這不是真的在聊天氣——他們在說：「我是你朋友。我們從繁忙中抽一分鐘站在彼此面前，再次確認我們真的是朋友。」可以聊運動、天氣、購物——但文本不是潛文本。

銀幕對白必須有日常對話的擺盪節奏，內容卻必須遠超出常規。

銀幕對白的三個特徵#

1. 壓縮與經濟——用最少的字說最多的事
2. 方向感——每次交換都把場景的節拍往某個方向推進，不重複
3. 目的性——每一行或每次交換都執行一個設計步驟，建構並弧化場景到轉折點

但聽起來必須像話語——非正式自然的詞彙，包括縮寫、俗語、必要時的髒話。亞里斯多德建議：「說話像普通人，但思考像智者。」

對白 vs. 文學語言#

電影不是小說，對白說過就消失。 若觀眾無法在演員嘴脣動完的瞬間就抓到——他們會煩躁地問：「他剛說什麼？」

電影也不是劇場——我們看電影、聽戲劇。電影美學 80% 視覺、20% 聽覺；劇場 80% 聽覺、20% 視覺。

所以銀幕對白要求短、簡單結構的句子——通常是「主詞 → 動詞 → 受詞／補語」的順序。

範例：學會壓縮#

❌ 不寫：

「Mr. Charles Wilson Evans，第五大道 666 大廈 Data Corporation 的財務長，6 年前升任此職，從哈佛商學院以優異成績畢業，今天被當局以挪用退休基金與隱匿虧損之詐欺罪逮捕。」

✅ 寫成：

「你知道 Charlie Evans 嗎？Data Corp 的 CFO？被抓了。手伸進金庫。哈佛畢業生應該知道怎麼偷然後不被抓。」

對白不需要完整句子——常省略開頭的冠詞或代名詞，用片語甚至吭一聲。

大聲讀對白或錄起來——避免繞口令、意外的押韻或頭韻（如 “They’re moving their car over there”）。永不寫會讓自己跳出來大喊「我多機智啊」的對白——當你覺得寫出特別文學的句子時，剪掉它。

短台詞（Short Speeches）#

銀幕對白的本質是古希臘劇場稱為「stikomythia」（短台詞快速交換）。長獨白與電影美學相反——一頁滿滿的對白要求鏡頭緊盯演員臉一整分鐘——10-15 秒後鏡頭就把所有視覺表達吸光，畫面變成卡住的黑膠唱片。

把長台詞拆成行動／反應#

如果必須寫長台詞——記得「生活中沒有獨白」。例：演員第一句說「你讓我等了」，他怎麼知道下一句要說什麼？必須先看對方反應：

• 對方羞愧低頭 → 軟化下句
• 對方惡狠瞪人 → 下句帶怒

範例：《阿瑪迪斯》Salieri 對神父告解，被沉默反應切成節拍：

SALIERI: 我所要的，只是為神歌唱。祂給我這份渴望，然後讓我啞了。為什麼？告訴我。

（神父尷尬移開視線。Salieri 自答：）

SALIERI: 如果祂不要我用音樂讚美祂，為什麼把那慾望像情慾一樣植入我體內，然後否定我才華？

或者用「括號內的反應」（parentheticals）標出反應：

SALIERI:
    你明白，我愛上了那女孩……
    （被自己的用詞逗笑）
    ……至少是迷戀。
    （看見神父低頭看十字架）
    但我發誓我從未碰她一根指頭。沒有。
    （神父抬頭，嚴肅、評判）
    儘管如此，我無法忍受別人碰她。
    （對 Mozart 的念頭起怒）
    最不能忍受……那個東西碰她。

懸疑句（Suspense Sentence）#

寫不好的對白：無用的字、特別是介詞片語浮到句尾——意義在中間，但觀眾必須聽完空話——演員想接戲，卻被迫等到句尾才能接。

優秀的電影對白形成「周期句」（periodic sentence）—— 意義被延後到最後一個字：「If you didn’t want me to do it, why’d you give me that…」槍？吻？眼神？——強迫演員與觀眾聽到行末。

沉默的劇本（The Silent Screenplay）#

寫對白最好的建議：別寫。

永遠不要寫一行對白，如果你能用視覺方式表達。每場戲第一個攻擊：「我能不能完全用視覺寫，不用一句對白？」

遵循邊際遞減律：對白寫越多，效果越弱。為眼睛寫，當對白終於來時，它會像火花一樣有趣。

範例：《沉默》（The Silence）#

伯格曼怎麼寫「服務生勾引客人」？

• 一般寫法：服務生開菜單推薦菜色、問她是否住飯店、誇獎她衣著、提議下班帶她遊覽……話、話、話……
• 伯格曼：服務生走到桌邊，故意失手把餐巾掉在地上——彎腰撿起時，緩緩從頭嗅到下體再嗅到腳——她吸了一口長長、緩慢、近乎譫妄的氣——CUT TO 飯店房間

完美——情慾、純視覺，一個字都不用。這就是劇本寫作。

希區考克說：「劇本寫好、對白加上去後，我們才準備好開拍。」

影像是第一選擇，對白是遺憾的第二選擇。 對白是劇本的最後一層。

描寫（Description）#

可憐的劇本作家——他不能當詩人。他不能用譬喻、明喻、頭韻、押韻、提喻、誇飾——但作品必須包含文學的所有實質卻不文學。文學作品是完整、自足的；劇本等待攝影機。

作家的志向：用這種方式描寫——讓讀者翻頁時，一部電影流過他的想像力。

「我在銀幕上看見什麼？」#

90% 的言語表達沒有電影等價。「他在那裡坐了好久」無法被拍。所以不斷用這個問題自我訓練：「我在銀幕上看見什麼？」

然後只描寫可被拍攝的：例如「他熄掉第十支煙」、「他緊張地看錶」、「他打哈欠想保持清醒」——這些暗示「等了好久」。

鮮活、現在、行動#

銀幕的本體論是絕對現在式，持續鮮活地運動。劇本用現在式寫——電影是「現在的刀刃」。就算靜止鏡頭也有活力——觀眾的眼睛持續在銀幕上游走。

銀幕對眼睛是強烈鮮活的——而我們在生活中半看半聽，多半在腦袋裡。

用具體名詞與動詞#

鮮活來自事物的「名稱」：

❌「木匠用一根大釘子」（generic noun + adjective）

✅「木匠捶打一支道釘」（spike）

❌「他開始慢慢穿過房間」（adverb + bland verb）

✅「他踱步穿過房間」、或：「他（信步、漫步、晃悠、悄悄走、踉蹌、跳華爾茲、滑行、跚行、踮腳、爬行、駝著背走、拖著腳、像鴨子一樣走、扭捏前行、辛苦邁步、搖晃、蹣跚、摸索、跛行）穿過房間」——全部都「慢」，但每個鮮明、彼此不同。

消除「is」與「are」——銀幕上沒有「存在狀態」，故事生命是不斷流動的「成為」。

❌「There is a big house on a hill above a small town.」

✅「A mansion guards the headlands above the village.」（一座大宅守護著村莊上的岬角）

譬喻測試#

任何譬喻或明喻必須通過：「我在銀幕上看見／聽見什麼？」——「as if」是銀幕上不存在的修辭。

角色不能「彷彿」（as if）穿過門——他就是穿過門。

但「mansion guards」可以——可從前景角度拍攝大宅看似「守護」下面村莊；「The door slams like a gunshot」可以——門關上的聲音可像槍響（《迷蹤》中所有關門音效都用槍聲混音以增加潛意識緊張）。

不要的東西#

消除「我們看到」（we see）、「我們聽到」（we hear）——「我們」不存在；它把劇組看鏡頭的影像注入讀者腦中，破壞他對電影的想像。

消除所有鏡頭與剪接標記——演員忽略行為描述，導演也會嘲笑 RACK FOCUS TO、PAN TO、TIGHT TWO SHOT ON。寫 TRACK ON 時，讀者不再看見電影流過想像，而是看見一部電影正在被拍。

也刪掉 CUT TO、SMASH CUT TO、LAP DISSOLVE TO——讀者預設角度變化都用 cut。

主場景劇本（Master Scene Screenplay）#

當代劇本是主場景作品——只包含對說故事絕對必要的角度。

範例：Jack 進入餐廳發現便條——

INT. DINING ROOM—DAY

Jack 走進，把公事包丟在門邊的古董椅上。他注意到桌上立著的一張字條。
慢慢走過去，他撿起字條撕開讀著。然後揉皺紙條，跌進椅子，雙手抱頭。

如果觀眾不知字條內容會看不懂——才用 INSERT NOTE 顯示其文字。如果車聲響起、Jack 走到窗邊看見特定景象——才寫 JACK’S POV。

用空白行暗示分鏡#

INT. DINING ROOM—DAY

Jack 走進並掃視空無一人的房間。把公事包高舉、重重砸下到門邊脆弱的古董椅上。他聽。寂靜。

對自己滿意，他朝廚房晃去——突然停步。

桌上玫瑰花瓶旁，立著一張他名字的字條。

他緊張地轉動婚戒。

深吸一口氣，他走過去，撿起字條撕開閱讀。

用單行空白把段落切成 5 個單位——暗示鏡頭順序：廣角覆蓋大部分房間 → 移動鏡頭穿過房間 → 字條特寫 → 戒指更近的特寫 → 中景跟拍至桌。

公事包砸古董椅、緊張轉戒——展現他的情感變化。導演與演員仍可即興，但段落引導讀者內在之眼穿過行動／反應的模式——讓讀劇本如看電影。

影像系統（Image Systems）#

「可憐的劇本作家不能當詩人」其實不對——電影是詩人靈魂的壯麗媒介，只要劇本作家了解故事詩學的本質。

「詩意」（Poetic）不等於「漂亮」。讓觀眾走出失望電影喃喃「但攝影很美」的裝飾影像不是詩。詩意意味強化的表達力。

觀眾本能地把影像視為象徵#

我們對每個影像本能加上內涵（connotation）：

• Mercedes → 富
• Lamborghini → 蠢富
• 生鏽的福斯 → 藝術家
• 哈雷重機 → 危險
• 紅色 Trans-Am → 性別認同問題

作家利用觀眾的這個本能。

排除 90% 的現實#

第一步把優秀故事變成詩意作品：排除 90% 的現實——大多數物品的內涵對特定電影是錯的。可能的影像必須狹窄到只剩有適當意涵的物品。

製作中，導演要加一個花瓶，會引發一小時的討論：哪種花瓶？哪個年代？形狀？顏色？陶、金屬、木？裡面有花嗎？什麼花？前景中景背景？左上右下？對焦或失焦？被當道具碰過嗎？——因為它不只是花瓶，它是高度充電的象徵物。

影像系統的定義#

影像系統是 motif 的策略——埋藏在電影中的影像類別，從頭到尾在視覺與聲音上反覆出現、有極大變化、卻同等微妙——作為潛意識的傳達，加深美學情感的深度與複雜度。

「類別」必須夠寬廣以容納變化：自然的維度（動物、季節、光暗）或文化的維度（建築、機器、藝術）。必須反覆——一兩個孤立的象徵效果不大；但有組織地回返的影像力量巨大。

兩種影像系統#

範例#

《惡魔》（Les Diaboliques）：水#

外部世界水是淨化、女性、生命的象徵——但 Clouzot 反轉這些價值，水成為死亡、恐懼、邪惡的力量。從開場（卡車輪濺起泥水）到結尾——下雨、霧、窗上凝水、晚餐吃魚、葡萄酒、心臟藥、「去南法泡水」、泳池、浴缸——整部電影是電影史最潮濕的一部。最終丈夫躺在浴缸詐死、滴水的水龍頭聲就足以讓觀眾跳起來。

《北非諜影》：三個系統交織#

• 監禁感：Casablanca 像虛擬監獄；機場燈塔像探照燈；窗簾、百葉窗、欄杆、棕櫚葉投出像牢房柵欄的影子
• 特殊到原型：Casablanca 從難民中心擴大為迷你聯合國（亞非歐皆有）；Rick 與 Sam 是唯一美國人——對白讓 Rick 象徵美國本身、Casablanca 象徵世界。Rick 的中立到參戰，潛在地祝賀美國終於對抗暴政
• 連結 vs. 分離：影像把 Rick 與 Ilsa 連結（雖分開但屬於彼此）；把 Ilsa 與 Laszlo 分離（雖一起但應分離）

《唐人街》：四個系統#

• 內部 1 — 「盲視」（False Seeing）：窗、後視鏡、眼鏡（特別是破裂的）、相機、望遠鏡、眼睛、死人睜開的眼——邪惡不在外面，在這裡，在我們之內
• 內部 2 — 政治腐敗 = 社會水泥：假合約、被破壞的法律、腐敗行為——成為凝聚社會與「進步」的東西
• 外部 1：水 vs. 乾旱
• 外部 2：性殘酷 vs. 性愛

《異形》→《異形續集》#

第一集：高度情慾化的影像系統與三個生動的「強暴」場景

第二集（Hurd + Cameron）：類型轉為動作冒險，影像系統重新發明為「母性」——Ripley 成為 Newt 的代理母親，Newt 又是她破娃娃的代理母親；對抗宇宙最恐怖的「母親」——巨型怪獸女王在子宮般的巢中產卵。對白：「怪物讓你懷孕」。

《下班後》：藝術作為武器#

不是裝飾人生，而是攻擊主角——蘇活區的藝術與藝術家持續攻擊他，最終他被封進一件藝術品中、被 Cheech 與 Chong 偷走。

必須是潛意識的#

影像系統必須潛意識——觀眾不該察覺。

麥基看 Buñuel《薇麗蒂安娜》（VIRIDIANA）時注意到他用「繩」這個影像系統（小孩跳繩、富人上吊、窮人用繩當腰帶）——第五次繩出現時，全場觀眾異口同聲喊「Symbol！」——當下毀掉。

象徵的力量極大——只要它繞過意識、滑入潛意識（如同夢中）。象徵觸動人，只要我們不識它為象徵。一旦察覺，它就變成中性、智識上的好奇——無力且幾乎無意義。

反例：當代誇張處理#

《海角驚魂》新版、《吸血鬼》（Bram Stoker’s Dracula）、《鋼琴師和她的情人》——笨拙地標榜「象徵」。

兩個可能的原因：

1. 討好「以智識自居」的精英觀眾——他們在安全、無情緒的距離觀看，蒐集電影後咖啡館評論的彈藥
2. 影響甚至控制影評

宣示性的象徵不需要天才，只需要被誤讀的榮格與德希達點燃的自我——這是貶損、腐蝕藝術的虛榮。

劇本作家負責開頭#

有人說影像系統是導演的工作——但能力夠的工作中導演世界上也許只有兩打。劇本作家應該開始電影的影像系統，導演與設計師完成它。

通常我們寫的時候會發現「自發地」有圖樣已經滲入描寫與對白——意識到後，設計變奏並悄悄繡進故事。如果影像系統沒有自然出現，發明一個——觀眾不在乎你怎麼做，只要故事成立。

片名（Titles）#

片名是行銷的核心，「定位」觀眾、為前面的體驗做準備。

劇本作家不能用文學式、非命名式的片名——例：《Testament》（其實是核戰後的故事）、《Looks and Smiles》（其實是失業者的荒涼生活）。麥基說他的工作標題永遠是 Moment by Moment，直到想出真正的片名。

「Title」意指「命名」——好的片名指向故事中真實存在的東西：角色、設定、主題、類型。最好的片名通常一次命中兩三個：

傳奇製作人 Harry Cohn 說：「MOGAMBO 是個糟片名。MOGAMBO 由 Clark Gable 與 Ava Gardner 主演就是一個他媽的好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