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素材」是什麼?#

其他藝術都有清晰的素材:作曲家有樂器與音符,舞者以身體為樂器,雕塑家鑿石,畫家調色——只有作家拿不到自己藝術的「原料」。

語言不是故事的素材,只是傳遞故事的媒介之一——就像玻璃之於光、空氣之於聲音。

故事的「材料」是某種活的、無形的東西——你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卻能感受到它。

許多有強烈文學背景的作家轉行寫劇本時失敗,正是因為這個誤解——以為文字本身就是創作素材。

而故事另一端是同樣深刻的現象:觀眾的反應。仔細想想,去看電影是件奇怪的事——數百個陌生人擠進黑暗的房間兩小時、不上廁所、全神貫注,付錢去承受他們在現實中千方百計避免的情緒。

故事能量的源頭在哪?它如何強迫觀眾如此投入?答案要從「從內向外」(inside out)的創作視角來找——把自己放進角色內部,從他的眼睛看世界,活出他的感受。

主角(The Protagonist)#

主角通常是單一角色,但也可能是:

  • 二人組:《末路狂花》
  • 三人組:《東鎮女巫》
  • 多人組:《七武士》、《決死突擊隊》
  • 整個階級的「複數主角」(Plural-Protagonist):《波坦金戰艦》中的無產階級

Plural-Protagonist vs. Multiprotagonist#

複數主角多重主角
欲望同享一個欲望各自追求不同欲望
痛苦/受益共同承擔各自承擔
例子《波坦金戰艦》《黑色追緝令》、《漢娜姊妹》

多重主角故事即「多情節」(Multiplot)——透過多個小故事編織出一幅特定社會的動態畫像。Robert Altman 是這種設計的大師(《納什維爾》、《銀色性男女》)。

主角不必是人——可以是動物(《我不笨,所以我有話說》)、卡通(兔寶寶)、甚至無生命物體(童書《小火車做得到》)。任何能被賦予自由意志、能渴望、能行動、能承擔後果的,都可以當主角。

主角的特質#

主角必須具備以下五項特質

  1. 意志力(willpower)
  2. 自覺的欲望(conscious desire)
  3. 可能還有自相矛盾的潛意識欲望(unconscious desire)
  4. 足以說服人地追求欲望的能力(capacities)
  5. 至少有達成欲望的一線機會

意志力的「質」勝於「量」#

  • 主角不必如約伯(Job)那樣有泰山般的意志,但必須有足夠意志維持欲望、最終做出造成有意義且不可逆改變的行動
  • 強大意志力可能藏在被動的角色塑造之下——《慾望街車》Blanche DuBois 表面飄忽無力,但深處有個強烈的意志驅動她「逃離現實」的潛意識欲望

自覺與潛意識欲望的矛盾#

最令人難忘的角色,自覺欲望與潛意識欲望相互矛盾。他以為自己想要的,其實是他不知不覺真正想要的反面。

否則,給他潛意識欲望有什麼意義?

主角必須能引發觀眾共情#

  • 同情(sympathetic) = 「討人喜歡」(如典型的湯姆·漢克斯角色)
  • 共情(empathetic) = 「像我」(like me)

共情是絕對必要的;同情是可選的。

觀眾的潛意識邏輯:「這個角色像我。所以我希望他得到他想要的——因為如果我是他、處在那個情境裡,我也會想要同樣的東西。」

哈姆雷特、馬克白都是「行為駭人但讓我們深深共情」的角色——莎士比亞給馬克白一個良知,獨白中的他煎熬地問「我為什麼這麼做?我是什麼樣的人?」觀眾就回答:「跟我一樣——一個有良知、會被罪惡感折磨的人。」

反例:《夜訪吸血鬼》中的 Louis——他厭惡自己吸無辜者的血,恨自己把孩子變成惡魔——觀眾於是想:「那就在日出前自殺啊!」攝影機冷冽的眼睛把他看穿成「抱怨的偽君子」。觀眾總是與偽善者保持距離。

第一步:保守的最小行動#

當你坐下來寫,問:「我的角色會怎麼做?」

角色(與所有人類)在追求任何欲望時,都會從自己的觀點出發、採取最小、最保守的行動。

人類本性是保守的;自然也是。沒有任何生物會花費超過必要的能量、冒沒必要的險、做沒必要的事。

「保守」是相對於主觀視角的:

  • 一般人想進屋 → 敲門
  • 武術片英雄想進屋 → 一拳劈碎門板(這就是他的「保守第一步」)

故事 vs. 生活#

在生活中,99% 的時間我們的「保守行動 → 期待回應」會兌現:你過馬路、車減速;你打給朋友、他給你電話號碼。但故事中永遠不是這樣。

故事與生活的差別:故事剔除了日常生活中「期待 → 兌現」的細枝末節,只專注於那一刻——角色採取行動期待有用回應,但行動反而激起對抗力量。世界的反應不同於預期,或比預期更強烈,或兩者皆是

範例:你打給 Jack 要 Dolores 的電話——「Dolores?Dolores!你怎麼敢跟我要她的電話?」掛斷。突然之間,生活變得有趣了。

角色的世界與三個衝突層級#

把角色想像成同心圓:

  • 核心:身分、自我意識、自我(那 24 小時觀察你做一切的內在之眼)
  • 圓圈外則是角色的客觀世界

三個衝突層級#

層級範圍內容
1. 內在自身心智、身體、情感(思想未必如預期銳利、身體未必如預期敏捷、情感常背叛我們)
2. 個人親密關係家人、朋友、戀人——超越社會角色的真實親密
3. 額外人際社會制度 + 個人 + 環境政府/公民、警察/罪犯/受害者、老闆/員工、自然環境(時、空、所有物)

主角自己常常就是自己最大的敵人

Figure 7.1:角色的三個衝突層級——同心圓由內到外:自我(內在衝突:心智/身體/情感)、個人關係、額外人際(社會制度與物理環境)

鴻溝(The Gap)#

故事誕生於主觀領域與客觀領域接觸之處

主角追求超出他能力範圍的欲望物件。他基於主觀視角,採取一個看似最小最保守的行動,期望世界以幫助他達成欲望的方式回應。但行動的瞬間,內在自我、人際關係、額外人際世界(或其組合)以更強烈或不同的方式回應。

這個反應阻擋他的欲望、把他推得更遠——期待(probability,他以為會發生的)與必然(necessity,實際發生的)之間裂出鴻溝。

  • 可能性(probability):我們相信、希望、期待會發生的
  • 必然性(necessity):實際發生的——只能透過冒險行動才能被知曉

當客觀必然性與角色主觀的可能性矛盾時,虛構現實中突然裂開一道鴻溝。鴻溝就是:期待與結果之間、行動前與行動後角色對世界認知之間的差距

裂縫一旦張開,主角就被迫收攏自己、跨越鴻溝、採取第二個行動——這次行動需要更多意志力、更深的能力、更高的風險。他必須冒險才能獲得。

Figure 7.2:鴻溝(The Gap)——主角第一個行動激起內在/個人/額外人際層級的對抗反應,鴻溝在期待與結果之間裂開;主角必須冒風險、採取第二行動橫越鴻溝去追欲望物件

風險的測試(On Risk)#

對任何故事的簡單測試:主角的風險是什麼?如果他得不到想要的,會失去什麼?最壞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答案是「不過就是回到正常」——這個故事不值得講。

任何欲望的價值,與追求它的風險成正比。價值愈高,風險愈高。

我們把終極價值賦予那些要求終極風險的事物——自由、生命、靈魂。我們不只把故事當生命的隱喻,還把它當「有意義生命」的隱喻——而有意義地活,就是永遠處於風險之中

寫作者本身就示範了這個原則:

  • 冒時間的險——史東、Kasdan、Jhabvala 都到 30、40 歲才成功;磨成好作家要 10 年以上
  • 冒金錢的險——同樣的努力放進普通職業早就退休了
  • 冒人際的險——當你坐在書桌前,你的角色仍在腦中跑,你愛的人會說:「你雖然在這裡,但其實不在。」

進展中的鴻溝(The Gap in Progression)#

故事的引擎像螺旋上升:

  1. 主角採取最小、保守行動 → 激起對抗 → 鴻溝裂開
  2. 修正世界觀,採取更困難、更冒險的行動 → 又激起對抗 → 又裂開鴻溝
  3. 再次調整、加碼,採取更深的行動 → 也許正向、也許再被擋
  4. ……直到不可想像的最終行動為止

Figure 7.3:進展中的鴻溝——每一個行動都激起更強對抗,鴻溝持續開啟,主角的風險與危險逐步升高,直到走到末路盡頭的最終行動

真正的「行動」(action):物理、口語或心理的動作,打開期待中的鴻溝、創造重大改變

單純的「活動」(activity):發生符合期待的事,沒造成改變或只是瑣碎改變。

期待與結果之間的斷裂——「自我以為的世界」與「實際存在的世界」碰撞之處——是故事的鍋爐,作家最有力量、最改變生命的時刻就在這裡。而能抵達這個關鍵連接點的唯一方法,就是「從內向外」寫作。

從內向外寫作(Writing from the Inside Out)#

從外觀察可以給你社會學、心理學、行為學上的真相——但唯獨情感真相只有從內觀察才能寫出。

如果你站在角色之外,你必然寫出情感的陳腔濫調。

「Magic if」#

問題不是「someone 會怎麼做?」(陳腔),也不是「在這個情境會怎麼做?」(你不是角色),而是:

問:「如果我是這個角色,在這些情境下,我會怎麼做?」(If I were this character in these circumstances, what would I do?)

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稱之為「神奇的『假如』」(Magic if)。從歐里庇得斯到莎士比亞、品特,從葛里菲斯到 John Sayles——許多偉大的劇作家與編劇本身也是演員。作家是坐在桌前即興演出的演員

當一場戲對作家自己有情感意義,就能放心相信它對觀眾也有意義——透過創作打動自己的作品,我們打動觀眾

《唐人街》二幕高潮的示範(節錄)#

麥基用《唐人街》(Chinatown)二幕高潮——Gittes 在 Santa Monica 質問 Evelyn——示範如何在每一拍切換主觀視角,並在「期待 vs. 結果」中刻意撕裂鴻溝:

  • Gittes 在車上:「我會冷靜地走進門、控訴她。她會否認,我打給警察,亮出眼鏡,逼她認罪。」
  • 看見房子瞬間:怒火湧上——「冷靜的決心」與「狂怒」之間裂開鴻溝
  • 管家 Khan 開門:以為又是吵鬧偵探 → Gittes 用粵語罵髒話衝進去——Khan 的微笑翻轉
  • Evelyn 從樓上下來:「Jake!他會幫我」→ Gittes 卻打給警察
  • 一拍一拍、一個鴻溝又一個鴻溝,行動/期待/反應持續錯位
  • 最高潮鴻溝——「她是我的姊妹,也是我的女兒」——「所有期待粉碎,意義被重新建構

第三稿原本有 Evelyn 詳述她父親在母親死後「變成小男孩」、亂倫、無法面對自己……這段冗長的鋪陳被刪除,改為簡單的:

  • Gittes:「他強暴妳?」
  • Evelyn 搖頭「不」

這個改動的天才之處:保持了反派 Cross 的殘酷核心,同時嚴峻地考驗 Gittes 對 Evelyn 的愛——是否相信她?是否仍然要把她交給警察?

在鴻溝中創造(Creating Within the Gap)#

從內向外寫作不等於「鎖定一個角色的視角從頭寫到尾」。作家不斷切換視角

  1. 進入角色內心問:「如果我是這個角色,我會怎麼做?
  2. 找到角色的下一個行動
  3. 跳出來客觀檢視:這個行動期待什麼回應?
  4. 問另一個必問的問題:「這個的反面是什麼?」(What is the opposite of that?)

高克多(Jean Cocteau)說:「創造的精神是矛盾的精神——對表象的突破、對未知現實的探求。」

你必須懷疑表象、尋找顯而易見的反面。不要在表面滑行——剝開生命的皮膚找到隱藏的、未預期的、看似不合適的真相。你的真相藏在鴻溝裡。

強調「反應」(Reactions)#

多數行動其實是觀眾預期的——愛情故事中戀人會相遇、驚悚片中偵探會發現犯罪。

優秀的寫作把重點放在「對誰發生」、「為什麼發生」、「怎麼發生」——而最豐富、最令人滿足的快感,來自事件激起的反應與從中得到的洞察

「角色敲門 → 門被禮貌地打開 → 他被請進去」這樣的節拍會被任何稱職的剪輯師剪掉:「Jack,這是 8 秒鐘的死時間。我們直接剪到沙發那場戲——這才是第一個真實節拍。」

「無意義的步調殺手」(Pointless Pace Killer):任何反應缺乏洞察與想像、讓「期待 = 結果」的場景。

故事的本質與能量#

故事的素材不是文字——文字必須清晰才能傳達你想像中的內在生活,但文字是手段,不是目的。

故事的素材是「人類採取行動時所期待之事」與「實際發生之事」之間裂開的鴻溝——可能性與必然性之間的斷層。

故事的能量也來自鴻溝:當鴻溝為角色裂開時,也為觀眾裂開——這就是你體驗過無數次的「Oh my God!」、「Oh, no!」、「Oh, yes!」的那個時刻。

下次去看電影時坐在最前排靠牆觀察觀眾——他們的眉頭飛挑、嘴巴張開、身體前後晃動、笑聲爆發、淚水流下臉頰。每一次鴻溝為角色開啟,就為觀眾開啟。

就像電在磁鐵兩極間躍動,生命的火花在「自我」與「現實」的鴻溝間點燃——靠這道閃光,我們點亮故事的力量、撼動觀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