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類型(The Film Genres)#
幾千年的口述故事、四千年的書寫文字、兩千五百年的劇場、一百年的電影——人類已將故事編織成驚人多樣的形式。為了梳理這片巨流,學者建立了各種「類型」分類系統,但沒有兩個系統使用同樣的元素:
- 亞里斯多德最早依結局正負與設計簡複劃分為四類(簡單悲劇/簡單幸運/複雜悲劇/複雜幸運)
- 歌德列七種主題;席勒說一定不只七種;Polti 列了 36 種戲劇情境
- 新亞里斯多德派批評家 Norman Friedman重新從結構與價值出發,提出「教育情節」(Education Plot)、「救贖情節」(Redemption Plot)、「幻滅情節」(Disillusionment Plot)等細緻形式
學者爭辯定義時,觀眾早已是類型專家——他們帶著一輩子看片養成的複雜預期走進戲院。作家面臨的雙重挑戰:既要滿足預期(否則迷惑與失望),又要把預期帶到新鮮、未預見之處(否則無聊)。
麥基的 25 類型清單#
下表整理本章列出的類型與子類型(取自實踐而非理論):
| # | 類型 | 子類型/特徵 | 代表作 |
|---|---|---|---|
| 1 | 愛情故事(Love Story) | Buddy Salvation 以友情取代愛情 | PASSION FISH |
| 2 | 恐怖片(Horror) | Uncanny/Supernatural/Super-Uncanny | THE SHINING |
| 3 | 現代史詩(Modern Epic) | 個人 vs. 國家 | SPARTACUS、1984 |
| 4 | 西部片(Western) | — | — |
| 5 | 戰爭片(War) | Pro-war/Antiwar | — |
| 6 | 成熟情節(Maturation Plot) | 成長故事 | STAND BY ME、BIG |
| 7 | 救贖情節(Redemption Plot) | 主角從惡轉善 | SCHINDLER’S LIST |
| 8 | 懲罰情節(Punitive Plot) | 好人變壞並受懲 | WALL STREET、FALLING DOWN |
| 9 | 試煉情節(Testing Plot) | 意志力 vs. 投降誘惑 | FORREST GUMP |
| 10 | 教育情節(Education Plot) | 主角對人生/自我的看法由負轉正 | TENDER MERCIES、IL POSTINO |
| 11 | 幻滅情節(Disillusionment Plot) | 由正轉負 | THE GREAT GATSBY、MACBETH |
| 12 | 喜劇(Comedy) | Parody/Satire/Sitcom/Romantic/Screwball/Farce/Black | — |
| 13 | 犯罪(Crime) | 由「誰的視角」分支:偵探/罪犯/警察/受害者/律師…… | THE MALTESE FALCON |
| 14 | 社會劇(Social Drama) | 家庭/女性/政治/生態/醫療/心理 | — |
| 15 | 動作冒險(Action/Adventure) | High Adventure/Disaster Survival | THE POSEIDON ADVENTURE |
| 16 | 歷史劇(Historical Drama) | 「過去必須是現在」 | DANGEROUS LIAISONS |
| 17 | 傳記(Biography) | 須將事實當虛構解讀,找到主角的人生類型 | GANDHI、NIXON |
| 18 | 紀實劇(Docu-Drama) | 近代事件 | BATTLE OF ALGIERS |
| 19 | 偽紀錄片(Mockumentary) | 假裝真實的虛構 | THIS IS SPINAL TAP |
| 20 | 音樂劇(Musical) | — | WEST SIDE STORY、EVITA |
| 21 | 科幻(Science Fiction) | 常與現代史詩 + 動作冒險結合 | STAR WARS |
| 22 | 運動類(Sports) | 角色變化的熔爐 | RAGING BULL、CHARIOTS OF FIRE |
| 23 | 奇幻(Fantasy) | 玩弄時空與物理法則 | ALICE IN WONDERLAND |
| 24 | 動畫(Animation) | 萬物可變法則 | THE LION KING |
| 25 | 藝術片(Art Film) | 極簡主義/反結構,「以非常規為規則」 | — |
歷史劇、傳記、紀實劇、音樂劇、科幻、奇幻、動畫、藝術片屬於「上層類型」(supra-genre)——它們是設定/演出方式/製作技法,可容納其他基本類型。例如《SOLARIS》是科幻設定的幻滅情節。
為何「藝術片」也是類型#
「在類型之外寫作」的前衛幻想是天真的。沒人在真空中寫作。 數千年故事傳統下,沒有作品能說它與從前任何作品全無相似。藝術片本身就是一個傳統類型,分為極簡主義與反結構兩個子類型,各有複雜的形式公約。
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一輩子在大情節與類型公約裡工作、瞄準大眾觀眾——卻被全球當作世紀大師朝聖。藝術與大眾成功之間沒有必然衝突;藝術與「藝術片」之間沒有必然關聯。
結構與類型的關係#
類型公約(Genre Conventions)是定義各類型的特定設定、角色、事件與價值。
每個類型都加諸故事設計上的公約:
- 價值高潮的方向——如幻滅情節必為向下結局
- 設定——如西部片的時空
- 事件——如愛情故事的男女相遇
- 角色——如犯罪故事中的罪犯
觀眾知道這些公約並期待被滿足。選擇類型,就鋒利地決定並限制了故事的可能性。
公約的鬆與緊#
- 幻滅情節公約鬆:主角開場樂觀、有理想,過程中經歷一連串負面轉折,終至犬儒幻滅——「人生通往絕望的路有千百條」
- 犯罪類型公約緊:必須早早出現犯罪、必有偵探、驚悚必須讓罪犯「使其私人化」——刻板印象(罪犯威脅警察家人、警察成為嫌犯、罪犯殺死偵探搭檔)長在這些公約上像麵包黴菌
喜劇的核心公約:沒人受傷#
喜劇下無數子類型有各自公約,但有一個總原則統攝:No one gets hurt(沒有人真的受傷)。
不論角色撞牆撞得多慘、被生活鞭打得多誇張,觀眾必須感到「不會真的痛」。
《笨賊一籮筐》(A Fish Called Wanda)裡 Ken 不小心壓死老太太的小狗——導演 Crichton 拍了兩個版本:
- 只有狗腳的版本 → 觀眾爆笑
- 加了內臟血漬的版本 → 戲院全場死寂
血腥告訴觀眾「真的痛了」——一旦痛感真實,喜劇公約就被打破。黑色喜劇就站在這條線上:允許觀眾感到尖銳但仍可承受的痛(如《玫瑰戰爭》、《普利茲家族的榮譽》)。
精通類型#
不要假設「看過自己類型的電影就懂該類型」——這就像假設「我聽過貝多芬全部九首交響曲所以我能作曲」。
類型自學法#
- 列出你認為與自己作品同類的所有作品(包括成功與失敗——研究失敗作品啟發又謙卑)
- 租 DVD、買劇本
- 對照銀幕與紙本,逐場拆解:設定、角色、事件、價值
- 把所有分析疊起來,俯視問:我這類型的故事永遠在做什麼?它的時、地、角色、行動公約是什麼?
要預測觀眾的預期,你必須對你的類型與其公約比觀眾還熟。
行銷的「定位」效應#
「定位觀眾」(Positioning the Audience)並非新概念——莎士比亞也不會把劇本叫「Hamlet」,他叫它「The Tragedy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標題、海報、廣告都在預埋類型期待。一旦行銷確立預期,故事就必須兌現承諾。
反例:《MIKE’S MURDER》行銷成謀殺懸疑片,但實際是 Maturation Plot——觀眾整整一小時納悶「到底誰會死?」,被誤導的口碑斷送了一部本來不錯的電影。
創意限制(Creative Limitations)#
弗洛斯特(Robert Frost)說:「寫自由詩就像打網球不掛網。」 自我加諸的、看似人為的詩體公約反而激發想像。
創意限制原則呼籲「在障礙圈內的自由」。才華像肌肉——沒有阻力會萎縮。我們刻意把石頭放在路上、把欄柵搭起來,以此激發創意。
類型公約就是說故事人的「韻腳」:
- 它們不抑制創意,反而激發創意
- 挑戰是「保留公約但避免陳腔」
- 「男孩遇見女孩」是公約,不是陳腔;「兩個剽悍個體被迫共度冒險、第一眼互相討厭」才是陳腔
範例:英雄落於反派之手#
動作冒險的核心公約之一:英雄處於反派擺布之下,必須在無助中翻盤。陳腔長得像麵包黴。但麥基舉了三個漂亮的解法:
- 《法櫃奇兵》——印第安納瓊斯遇上揮舞彎刀的埃及巨人,先一臉恐懼,然後聳肩、掏槍、一發子彈打死巨人(傳說 Harrison Ford 提議這個解法是因為當天痢疾無法演出 Kasdan 寫的雜技打鬥)
- 《終極警探》——McClane 上半身赤裸、雙手舉高面對 Hans Gruber,鏡頭環繞時觀眾才發現他用膠帶把槍綁在背後
- 《午夜狂奔》——把「小心!後面有人!」這條最古老的陳腔,每場戲都瘋狂變奏一次
混合類型(Mixing Genres)#
類型常被結合,以豐富意義、深化角色、創造各種情緒:
- 愛情副線幾乎能放進任何犯罪故事
- 《奇幻城市》(The Fisher King)織入五條線:救贖情節 + 心理劇 + 愛情故事 + 社會劇 + 喜劇
- 「音樂恐怖片」是個美味的發明
- 25+ 類型,混合的可能性是無窮的
重新發明類型(Reinventing Genres)#
類型公約不是石碑刻字——它們隨社會演進、修改、突破。當外面世界改變,類型也跟著轉化;不能彎曲的類型會石化。
西部片的演化#
從早期善惡寓言 → 1970 年代犬儒氣氛使類型過時(梅爾布魯克斯《灼熱的馬鞍》揭穿西部片的法西斯內核)→ 沉寂 20 年 → 1980 年代轉型為準社會劇,矯正種族與暴力(《與狼共舞》、《殺無赦》)
心理劇的四階段演化#
| 階段 | 形式 | 代表作 |
|---|---|---|
| 1 | 精神科醫生扮「偵探」挖掘患者深層創傷 | SYBIL、EQUUS |
| 2 | 連續殺人犯出現 → 心理驚悚(警察兼業餘心理學家追捕變態) | MAN-HUNTER、SEVEN |
| 3 | 偵探自己變成了精神病態,必須先精神分析自己才能破案 | LETHAL WEAPON、ANGEL HEART |
| 4 | 精神病者就在你的伴侶/心理師/鄰居/自己身上 | SLEEPING WITH THE ENEMY、DEAD RINGERS |
第四階段的恐怖告訴觀眾:「人生最艱難的工作是自我分析。」最終的恐懼是「最親近你的那個人——也就是你自己」。
愛情故事的革命#
寫愛情故事時最重要的問題是:「是什麼擋住他們?」
兩千多年來——從希臘戲劇家梅南德(Menander)開始——答案一直是「女方父母」(Blocking Characters)。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把它擴展成「雙方父母」。
但 20 世紀是「浪漫革命」的世紀——汽車、電話、避孕、離婚率…… 給了戀人前所未有的自由。「父母反對」這條公約已經失效——若今日電影中爸媽反對、戀人就服從,觀眾會嗤之以鼻。
機智的作家挖掘出新一代的「對抗愛情的力量」:
- 《畢業生》——傳統的「女方父母」但不傳統的理由
- 《證人》——女方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文化(阿米許)
- 《索菲爾夫人》——「正義社會」的全體成員
- 《當哈利碰上莎莉》——「友情與愛情不相容」的荒謬信念
- 《單身赤焰》——種族主義
- 《亂世浮生》(The Crying Game)——性別認同
- 《第六感生死戀》——死亡
近年甚至演化出「渴望故事」(Longing Story,如《西雅圖夜未眠》、《紅色情深》)——把男女相遇延後到結局,避開現代愛情的尖銳議題,把愛的困難換成「相遇的困難」。
寫經典:作家的最高使命#
社會態度在改變。作家的文化天線必須敏銳——不然你就在寫古董。
1950 年代「跨婚外情」是痛苦的背叛(《邂逅》);1980 年代觀眾看到 FALLING IN LOVE 卻只想罵:「你們不知道有『離婚』這個詞嗎?」
最好的作家不只當代,更是有遠見的——他們耳貼歷史之牆,感受社會的傾向,打破公約並把類型推進到下一個世代。如《唐人街》——前所未見地讓兇手逃脫法律制裁,這種結局只有在 1970 年代水門案、越戰之後才能被觀眾接受。它打開了一系列暗黑結局犯罪故事的大門:《體熱》、《愛與罪》、《本能》、《七宗罪》。
經典之所以為經典:每個世代都能在其中重新詮釋自己——故事中真理與人性如此豐沛,以致每代人都在其中看見鏡像。
耐力的禮物(The Gift of Endurance)#
精通類型還有一個必要的理由:寫劇本不是給短跑者的,是給長跑者。從靈感到完稿往往要 6 個月、9 個月、一年甚至更久。
偉大的作家通常不是博學家——他們把畢生作品緊緊聚焦在一個讓自己充滿熱情的主題上。
- 海明威追問「如何面對死亡」——他的父親自殺後,這成為他寫作與人生的核心
- 狄更斯童年父親入獄,於是反覆寫「孤獨小孩尋找失落父親」(《大衛·科波菲爾》、《孤雛淚》、《遠大前程》)
- 莫里哀畢生諷刺人類的愚蠢與墮落(《吝嗇鬼》、《憤世嫉俗者》、《疑病者》)
寫你深愛的類型#
但僅靠主題還不夠:「對自我的愛會腐爛、對觀念的愛會病死」——你會被自己或自己的點子寫到極度厭倦。
所以請另外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最喜愛的類型是什麼?」並寫你愛的類型。
觀念的熱情會凋謝,但對電影的愛是永恆的。你重讀劇本時應該興奮——「這就是我會排隊冒雨看的那種電影」。
不要因為知識分子朋友覺得「重要」而寫;不要為了《Film Quarterly》的好評而寫。在所有寫作的理由中,唯一能在時間長河裡滋養你的,是對工作本身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