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陳腔濫調的戰爭#
當代是有史以來對作家最嚴苛的時刻。維多利亞時代的觀眾一週也許接觸 5–6 小時的故事;今天觀眾每天都消費這個量。當他們坐下看你的作品時,已經吸收了數萬小時的電視、電影、小說、戲劇——你拿什麼讓他們耳目一新?
陳腔濫調的根源只有一個——作家不認識自己故事的世界。
不認識又必須交稿,作家就會跑去模仿別的作品:偷別人的場景、重述聽過的對白、改裝看過的角色。再有才華也救不了——對故事設定缺乏深入理解,是平庸的真正源頭。
對你故事世界的「知識與洞察」,是達成原創與卓越的根本。
設定(Setting)#
故事的設定有四個維度:時代(Period)、時長(Duration)、地點(Location)、衝突層級(Level of Conflict)。
時代(Period)#
故事在時間中的位置:
- 當代世界?歷史?假想未來?
- 或是極少數例外——時間位置不可知或無關(如《動物農莊》、《魔法兔》)
時長(Duration)#
故事在角色生命中橫跨多久時間:
- 數十年?數年?數月?數日?
- 罕見地讓「故事時間 = 銀幕時間」(如《與安德烈晚餐》——兩小時的電影演兩小時的晚餐)
- 更罕見地讓銀幕時間超過故事時間(《波坦金戰艦》「奧德薩階梯」段落把實際 2–3 分鐘的屠殺擴展為 5 倍長度)
地點(Location)#
故事的物理空間維度:
- 哪個城鎮、哪條街、哪棟建築、哪個房間
- 哪座山、哪個沙漠、哪顆行星
衝突層級(Level of Conflict)#
人類維度。設定不只包含物理時空,也包含社會與政治、經濟、意識形態、生物、心理等力量。可垂直地切分為:
- 內在(甚至潛意識)衝突
- 個人關係衝突
- 與社會制度的對抗
- 與環境力量的鬥爭
從潛意識到星辰,故事可以設定在任一層級或它們的任意組合。
結構與設定的關係#
設定銳利地界定並限制故事的可能性。即便是虛構,也並非任何事都能在你的世界裡發生——西洛杉磯豪宅區的人不會上街抗議社會不公(但會出席一千美元一桌的募款餐會);東洛杉磯貧民窟的人也不會出席那種餐會(但可能上街要求改變)。
故事必須遵守自己內在的可能性法則。作家的事件選擇被限定在他所創造世界的可能與或然之內。
每一個虛構世界都有自己的宇宙論與規則。一旦因果原則確立,就不能改變:
- 奇幻類型反而是結構最嚴格的——我們允許作家做一次脫離現實的大跳躍,之後就要求嚴密的或然性與沒有巧合(如《綠野仙蹤》)
- 寫實主義反而能容許邏輯跳躍(如《刺激驚爆點》在「自由聯想」的「法則」中容納各種離奇)
「沒有可移植的故事」(no portable story)。一個誠實的故事只能在唯一的時空中安身。「美國的離婚故事,路易斯安那、紐約、愛達荷拍都行」——錯。內陸河岸的破裂、紐約公園大道的多百萬美元訴訟、馬鈴薯農場的不忠,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創意限制原則(The Principle of Creative Limitation)#
藝術家天生渴望自由,因此「設定限制了創意」這條原則可能引起反叛——但仔細看,這個關係其實極為正面:限制不抑制創意,限制激發創意。
小而可知的世界#
所有優秀故事都發生在「有限、可知」的世界裡:
- 《罪與罰》在顯微鏡下進行
- 《戰爭與和平》雖以動盪俄國為背景,本質仍是少數家族的故事
- 《奇愛博士》只用三個場景與八個主要角色,就帶我們走到星球性核戰
故事的世界必須小到一個藝術家的心智能完整環抱——讓他像上帝認識自己創造的世界那樣,知道每一隻麻雀如何掉落。
「小」不等於「瑣碎」。藝術就是把宇宙的一小片切下來,舉到人前,使它顯得此刻最重要、最迷人。
設定 vs. 故事的反諷#
世界愈大,作家的知識愈被稀釋,創意選擇愈少,故事愈陳腐。 世界愈小,作家的知識愈完整,創意選擇愈多——這是贏得對抗陳腔濫調戰爭的方法。
研究(Research)#
戰勝這場戰爭的關鍵是研究——花時間與精力獲取知識。麥基提出三種研究方法,多數故事都需要這三種:
記憶研究(Research of Memory)#
問自己:「我從個人經驗中知道什麼,與我角色的生活有關?」
例如你在寫一位中年高管面對成敗一刻的提報——「恐懼是什麼感覺?」記憶把你帶回小時候被母親莫名鎖在衣櫃整夜的時刻。
研究不是發呆做夢。把這些記憶完整地寫下來——「在腦袋裡只是記憶,寫下來就成了可工作的知識」(working knowledge)。
想像研究(Research of Imagination)#
問自己:「以我角色的身分,每小時、每天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寫下他們如何購物、做愛、禱告——這些場景不一定會放進電影,但會把你帶進想像中的世界,直到它有「似曾相識」(déja vu)的感覺。
記憶提供完整的「人生塊狀」,想像則拼接零散的片段、夢的薄片、看似無關的經驗,找到隱藏的連結並融成整體。正在運作的想像,本身就是研究。
事實研究(Research of Fact)#
寫不出來,不是因為你失去了才華。你寫不出來,是因為你沒東西可說。 才華殺不死,但可以用無知讓它陷入昏迷。
無知的人寫不出東西。才華必須被事實與觀念餵養。
舉例寫家庭劇:你自己活在家裡、看過家庭、能想像家庭。但去圖書館閱讀家庭研究的權威著作,會發生兩件事:
- 你的個人經驗被有力地確認——你發現自己經驗具普世性,這意味你會有觀眾
- 即便你看過再多家庭,知識仍受限於你經驗的圈圈;嚴謹的研究會把那個圈圈擴張到全球,給你前所未有的洞見
「處女生育」現象#
研究做夠了之後,作家常自覺神祕地報告:「角色突然活了起來,自行做出選擇與行動……」
這個「處女生育」是迷人的自我欺騙。真相是:作家對主題的知識達到飽和點。 作家成了自己小宇宙的神,看似自發創造的湧現,其實是辛苦工作的回饋。
研究的兩個警告#
- 研究不能取代創意——資料若不引向「事件創造」,就只是無意義的累積
- 研究不能變成拖延症——很多沒安全感的才華花了好幾年研究、卻什麼也沒寫出來
研究是創造的飼料,不是它的目的。創造與探索並非線性,而是交替進行:
寫一部心理驚悚劇本,你從「假設……」開始 → 角色開始有輪廓 → 你查資料 → 新概念啟動新的故事可能 → 又激起新的問題 → 又需要新的研究……創造與探索互推互拉,直到故事自己抖落乾淨、完整鮮活。
創意選擇(Creative Choices)#
創意意味著「包含」與「排除」的創造性選擇。
優秀的寫作從來不是「設計出剛剛好的事件數量、然後填上對白」。好的寫作是 5 比 1、10 比 1、20 比 1——發明遠超過你能用的素材,再從中精明地挑出真正有原創性、忠於角色與世界的時刻。
演員互相讚美時常說:「我喜歡你的選擇。」——他們知道一個美麗的瞬間是經過 20 種嘗試後才挑出最好的那一個。寫作也是。
應對陳腔的方法:列清單#
例如紐約東區浪漫喜劇——男女主角怎麼初次相遇?你「靈感」說:「在單身酒吧!」
經驗豐富的作家從不信任所謂的「靈感」——靈感往往只是腦袋頂端被你看過的所有電影預先填好的陳腔。星期一愛上的點子,星期二再讀就一臉嫌棄。
正確做法:列出 5 到 15 種不同的相遇場景:
- 單身酒吧(陳腐,但先留著)
- 公園大道:他的 BMW 爆胎、無助穿西裝立在路邊;她騎機車路過、停下幫他換胎
- 廁所:她在公司聖誕派對醉到誤闖男廁吐到不行;他發現後鎖上隔間幫她度過
- ……
你不必把場景全寫完——寫下事件骨幹即可。問三個問題:
- 哪個最忠於我的角色?
- 哪個最忠於他們的世界?
- 哪一幕從未在大銀幕上以這種方式出現過?
如果你的直覺仍堅持「他們就是會在單身酒吧相遇」——那就為「單身酒吧的不同相遇方式」再列另一份 12 種變化的清單。真正去那種地方混、觀察、參與,直到你比任何作家都懂這個世界。
最後當鏡頭推進酒吧、觀眾想說「哎又是單身酒吧」,你帶他們走進門卻給他們從沒見過的真相時,他們會說:「對!這才是真的——不是『你什麼星座、最近讀什麼書』,是這份尷尬與危險。」
90% 必須丟棄#
我們在心靈最深的午夜都知道:自己 90% 的東西低於自己的最佳水準。
如果研究激發你以 10 比 1、甚至 20 比 1 的速度創造,再用銳利的判斷找出那 10% 的卓越、把其餘的燒掉——每個場景都會引人入勝,世界會敬畏你的天才。
天才不只是創造表達力強的節拍與場景的能力,更是品味、判斷與毅力——把陳腐、自負、虛假之處剃除並摧毀的意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