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衰落#
人類醒著的時間有極大比例花在故事上:閱讀、看戲、看電影、看電視、聊八卦、講床邊故事——甚至睡著後還在做夢。為什麼?因為如同評論家伯克(Kenneth Burke)所說:「故事是生活的器具」(Stories are equipment for living)。
人類自古面對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尼各馬科倫理學》(Ethics)裡提出的問題:
一個人應如何過他的一生?
傳統上,人類從四種智慧中尋找答案:
- 哲學
- 科學
- 宗教
- 藝術
但今天——
- 哲學變成考試才會翻開的書
- 科學以複雜與弔詭混淆生活
- 宗教對許多人已成空洞儀式
- 唯有故事的藝術依然被深信不疑
我們對故事的渴望,反映了人類深層需求:掌握「生活」的模式——不只是智識練習,而是切身的情感體驗。
衰敗的徵兆#
但儘管媒體版圖空前廣闊,整體說故事品質卻在崩落:
- 奇觀取代實質:好萊塢的影像愈來愈奢華
- 裝飾取代內涵:歐洲電影愈來愈裝飾化
- 歇斯底里取代戲劇:演員行為愈來愈誇張、淫穢、暴力
- 聲響取代意義:音樂與音效愈來愈喧囂
當社會反覆消費光鮮卻空洞的偽故事,文化便會崩壞。如葉慈(W. B. Yeats)警告的:「中心無法維繫。」(“the centre cannot hold”)
好萊塢與其他#
- 好萊塢每年生產或發行 400–500 部電影,但只有少數出色——其餘平庸甚至更糟
- 1990 年代起,好萊塢每年劇本開發費用超過 5 億美元,其中 3/4 付給最終不會被拍攝的劇本
- 銀幕上你看到的每年作品,已經是過去幾年最好的劇本——這是難以接受卻真實的事實
歐洲電影自 1970 年代以來逐漸衰退,原因不在發行商陰謀,而是當代「作者」說故事的能力遠不如前輩。亞洲電影則因「擁有講故事的熱情與技藝」迅速攻佔國際舞台。
技藝的失落#
寫劇本的人很多,每年僅美國作家工會(WGA)登記的劇本就超過 35,000 部,全國嘗試動筆者超過數十萬人——但真正高品質的鳳毛麟角。原因:
今日的寫作者還沒學會技藝就奔向打字機。
如果你想作曲,你不會說「我聽過很多交響樂、會彈鋼琴、這個週末就寫一首吧」;你會去音樂學校學習理論與實踐。寫劇本同樣困難——甚至更難——因為作曲家處理的是音符的數學純度,而我們處理的是「人性」這一團混亂的材料。
為什麼新手寫不好#
- 過度信賴經驗:經驗被高估了。我們需要的是「經驗 + 對自己反應的深刻反思」(self-knowledge)
- 以無意識模仿為「直覺」:新手所謂的「技藝」,往往只是無意識中累積看過的故事元素,再以模仿或叛逆去回應,但兩者都不是技藝
- 教育的缺失:
- 美國大學近 25 年來把寫作教學從「內在」(intrinsic)轉向「外在」(extrinsic)——從欲望、對抗、轉折、進展、危機、高潮這些故事內部肌肉,轉向語言、符碼、文本
- 歐洲學界普遍否認寫作可教,創意寫作從未進入歐陸大學課程
- 老好萊塢的學徒制曾由資深編劇主導,但這套機制已消失
價值觀的侵蝕#
更深層的原因是價值觀的崩壞——
- 故事的靈魂在於對「值得為之而活、為之而死」的判斷
- 過去作家與社會大致共享這些判斷
- 今日這是一個道德相對與主觀犬儒的時代,連「愛是什麼」都難有共識
與過去不同,現代作家無法假設任何事;必須先從生活深處挖掘新洞察、新價值,再為這個愈來愈懷疑的世界打造故事載具。
故事的必要性#
麥基自述初到洛杉磯時靠讀劇本維生(為 UA、NBC 分析投件)。看了幾百部後,他發現可以預先寫好「萬用負面評語」,只要把片名作者填進去就行:
「描寫不錯,對白可演。前 30 頁鋪陳冗長,剩下的故事再也站不起來。主線靠便宜巧合堆疊,動機薄弱。沒有可辨識的主角……Pass。」
但他從未寫過這樣的反向報告:
「這劇本拼字錯誤連連,對白繞口連 Olivier 都念不來,描寫塞滿運鏡指示與哲學評論——但故事第一頁就抓住我,第三幕震撼到我癱在地板上寫這份報告。Pass。」
部門的招牌寫的是「故事部」,不是「對白部」或「描寫部」。一個好故事讓一部好電影成為可能;故事壞了,幾乎注定災難。
統計上:
- 完成的作品中,作家 75% 以上的勞動投入在設計故事
- 對白是甜美的支線;設計故事才是真正的考驗
設計故事考驗的是作家的成熟度、對社會與人性的洞察、想像力與分析力的雙重能耐。
形式(form)不是公式(formula)#
把《溫馨家族》(PARENTHOOD)和《魔鬼終結者》(TERMINATOR),《幻海奇緣》(THE CRYING GAME)和《飲食男女》(EAT DRINK MAN WOMAN)放在一起,會發現它們在類型風格上天差地別,但都讓觀眾走出戲院驚嘆:「多棒的故事!」
每一門藝術都由其本質形式(essential form)所定義:交響曲到嘻哈都是音樂;荷馬到柏格曼都是故事。形式無窮變化但永恆不變——但形式不是公式。沒有一份食譜能保證你的蛋糕會發起來。
好故事,講得好#
好故事的源頭:才華 + 愛#
好故事始於才華(talent),但更需要愛(love):
- 對故事的愛——相信角色比真人更真,虛構世界比具體世界更深
- 對戲劇的愛——著迷於那種讓人生瞬間翻轉的驚奇與揭露
- 對真相的愛——相信謊言會殘害藝術家,連自己的祕密動機都要追問
- 對人性的愛——願意進入受苦靈魂的內在,從他們的眼睛看世界
- 對感官、夢境、幽默、語言、二元性、完美、獨特、美、自我的愛
你必須愛寫作,並承擔孤獨。
技藝解放潛意識#
光有愛還不夠——目標必須是「好故事,講得好」。
技藝(craft)不是機械化或小聰明,而是把作家與觀眾捲進共謀(conspiracy of interest)的所有手法的總和。
沒有技藝,作家寫完劇本後只能盯著作品問:「這是好東西,還是垃圾?」這種焦慮會堵住潛意識;當意識被技藝的客觀任務佔據時,潛意識自會冒出泉湧——技藝的精通解放了潛意識。
寫作者一天的節奏永遠是:
- 進入想像世界,寫
- 跳出來,讀
- 分析:好嗎?哪裡不通?要刪?要加?要重排?
- 再寫,再讀
寫作的品質取決於修改,修改取決於對技藝的掌握。
故事與生活#
兩種典型的失敗劇本#
「個人故事」型#
寫一個被忽略升遷的女主角,回家發現爸爸失智、媽媽崩潰,跟室友鬧翻、被遲鈍男友氣死、又升遷成功又新戀情……這種劇本陷入「日常切片」,把逼真誤當真相:
事實再精細地觀察,也只是小寫的「真」(truth)。大寫的「真相」(Truth)藏在表象之後、之上、之下、之內,它支撐或撕裂現實,無法被直接觀察。
「商業大片保證成功」型#
機場行李調包讓主角拿到「會毀滅世界的東西」,三十幾個雙重三重身份的角色追殺他,飛車、爆炸、槍戰,一切以毀滅地球的物品被消滅做收。這種劇本:
- 結構過度、人物過量、感官轟炸
- 把「動能」(kinesis)誤當娛樂
- 用 CGI 取代想像,用模擬實境取代故事
CGI 既非詛咒亦非萬靈丹。當它服務強故事(如《阿甘正傳》、《MIB 星際戰警》),效果會隱身在故事之後;但商業作家常被奇觀眩光遮眼,看不見「持久的娛樂存在於影像之下、被充電過的人類真相之中」。
故事是生活的隱喻#
故事不是生活的複製,而是生活的隱喻(metaphor)。
說故事的人是「生活詩人」(life poet)——把日常與內在、現實與夢境,轉化為一首以事件而非文字為韻腳的詩,一個說「人生就是這樣!」的兩小時隱喻。
- 故事必須從生活中萃取本質,但不是抽象到失去生活的觸感
- 故事必須像生活,但不是逐字逼真到了無深意
- 「但這真的發生過」是把任何素材塞進故事最薄弱的理由——什麼都會發生;發生的是事實,但故事是「我們對發生之事的詮釋」
聖女貞德(Joan of Arc)的史實永遠不變,但每位作家筆下的貞德都不同:阿努伊(Anouilh)的靈性貞德、蕭伯納(Shaw)的機智貞德、布萊希特(Brecht)的政治貞德、德萊葉(Dreyer)的受苦貞德、莎士比亞筆下的瘋狂貞德——事實相同,「真相」隨作家而異。
力量與才華#
故事失敗的作家可能仍擁有兩種寶貴的「力量」(powers)之一:
| 力量 | 特徵 | 例子 |
|---|---|---|
| 感官力 | 把肉體感知傳輸進讀者 | 寫實派、報導文學寫作者 |
| 想像力 | 把不可能變成驚人的確定 | 動作奇觀寫作者 |
這兩種力量像好婚姻——彼此互補,分開就被削弱。在「純事實」與「純想像」這兩極之間是無限光譜的虛構,強者懂得平衡兩端。
兩種才華#
- 文學才華(literary talent):把日常語言轉化為更高、更具表達力的形式——並不罕見,每個識字社會都有許多人能寫得漂亮
- 故事才華(story talent):把生活本身轉化為更強烈、更清晰、更有意義的體驗——極為稀有
兩者沒有必然關聯。文學才華的素材是「文字」;故事才華的素材是「生活本身」——而故事不一定要被寫下來才能被講述。戲劇、散文、電影、歌劇、默劇、詩、舞蹈,皆是故事儀式的形式。
技藝最大化才華#
辦公室咖啡機旁,總有一位「天生的故事人」能把「我今早怎麼把孩子送上校車」說得讓人捧腹;旁邊另一位想講「我媽媽過世」卻無聊到讓所有人去倒第二杯咖啡。
給觀眾選擇——「平凡題材講得精彩」 vs.「深刻題材講得糟糕」——觀眾永遠選前者。
你可能擁有佛陀的洞見,但若不會說故事,思想就會像粉筆一樣乾枯。
故事才華是首要的,文學才華是次要但不可或缺的。才華沒有技藝,就像燃料沒有引擎——燒得很猛,卻什麼都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