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ies are equipment for living. — Kenneth Burke

麥基(Robert McKee)為全書定下總綱:故事是一門可以被學習、被精通的「藝術」,而非只能仰賴天賦與運氣的神祕活動。這份總綱由八組對照命題組成,每一組都釐清了一個常見誤解。

故事是關於「原則」(principles),不是「規則」(rules)#

  • 規則說:「你必須這樣做。」
  • 原則說:「這個方法可行——歷代以來都可行。」

焦慮的新手遵守規則,叛逆的半調子打破規則,真正的藝術家精通形式(form)

你的作品不必模仿「優良劇本」的範本,但必須在塑造這門藝術的原則之內被妥善打造。

故事是關於「永恆的形式」,不是「公式」#

那些聲稱有「保證商業成功」典範的論調都是無稽之談。當我們檢視整個好萊塢電影群像,會看到驚人的多樣性,沒有任何一個原型能代表全部:

  • 動作如《終極警探》(DIE HARD)
  • 家庭喜劇如《溫馨家族》(PARENTHOOD)
  • 黑暗劇情如《遠離賭城》(LEAVING LAS VEGAS)
  • 動畫史詩如《獅子王》(THE LION KING)
  • 諷刺仿紀錄片如《搖滾萬萬歲》(THIS IS SPINAL TAP)

故事的目標是創造能在六大洲激起共鳴、並在數十年後仍被重看的作品。我們需要的不是另一本「重炒好萊塢剩菜」的食譜,而是重新發現解放才華的根本原理。

故事是關於「原型」(archetypes),不是「刻板印象」(stereotypes)#

  • 原型故事:挖掘普世的人性經驗,再用獨特、具文化特殊性的方式包裹
  • 刻板故事:恰恰相反——內容貧乏、形式平庸,被困在狹隘的文化情境中,又用陳腔濫調搪塞

例如電影《巧克力情人》(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母女在依賴與獨立、恆久與變化、自我與他人之間的衝突,是任何家庭都熟悉的張力;同時這個墨西哥家庭的細節又如此鮮活,讓觀眾既「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又「在其中找到自己」。

看電影是一種雙重的快感:先發現一個我們未曾經歷的世界,再在那個世界深處發現我們自己。

故事是關於「徹底」(thoroughness),不是「捷徑」#

從靈感到定稿,寫劇本所需的時間可能不亞於寫小說。劇本頁面上留白多,常令人誤以為比較輕鬆;事實上:

  • 文字工匠(scribomaniac)拼命塞滿頁面
  • 真正的劇本作家不斷刪節,追求用最少的字達到最大的表達

巴斯卡(Blaise Pascal)寫了一封冗長的信給朋友,並在附筆中道歉:「我沒時間寫一封短的。」 — 簡潔需要時間,卓越需要堅持。

故事是關於「現實」,不是「神祕」#

關於故事的真理從來沒有被陰謀掩蓋。自從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寫下《詩學》(Poetics)以來的二十三個世紀,這些「祕密」就一直公開存在。然而:

  • 攝影機是「揭露虛假的 X 光機」——它放大生活,使每一個薄弱、虛偽的轉折無所遁形
  • 劇作家無法像小說家用敘事聲音、或像舞台劇用獨白來掩蓋邏輯破綻、動機混濁、情感蒼白
  • 銀幕上沒有藏身之處

劇本寫作充滿驚奇,但沒有解不開的謎題。只要有決心與學習,難題終將被破解。

故事是關於「精通技藝」,不是「揣摩市場」#

沒有人能教你什麼會賣、什麼不會賣,因為沒有人真的知道。好萊塢的賣座大片與失敗作,都是用同樣的商業計算製作出來的。

像《凡夫俗子》(ORDINARY PEOPLE)、《意外的旅客》(THE ACCIDENTAL TOURIST)、《猜火車》(TRAINSPOTTING)這類陰鬱劇情片,看似違反所有商業常識,卻在國內外票房安靜地獲勝。

與其折磨自己「如何打入產業」,不如把精力投入「達到卓越」。寫出優秀的劇本,經紀人會搶著代理你;製片人會出讓你尷尬的天價。

成熟的作家不會賣出第一稿——他們會耐心改寫,直到劇本能直接交給導演與演員。未完成的作品邀請別人來改你;打磨成熟的作品則自己捍衛了完整性。

故事是關於「尊重觀眾」,不是「輕視觀眾」#

當有才華的人寫得糟,通常出於兩種理由:

  1. 被一個非證明不可的觀念蒙住了眼
  2. 被一股非表達不可的情緒推著走

當有才華的人寫得好,通常出於同一個理由:被一股觸動觀眾的渴望所驅動

觀眾走進黑暗的影院後,集體 IQ 會跳升 25 點。觀眾比大多數電影都聰明——他們在角色行動之前就猜到角色會做什麼,在結局來臨之前老遠就看見結局。作家必須動用每一分技藝,才能跑在觀眾的銳利感知之前。

沒有觀眾的回應,創作行為就毫無意義。

故事是關於「原創」,不是「複製」#

原創性是內容(content)與形式(form)的匯流:

  • 內容:設定、角色、觀念
  • 形式:事件的選擇與編排

兩者相互需要、激發、塑形。內容若是陳腔,敘事必然陳腔;視野若深刻原創,故事設計必然獨特。

別把「怪異」誤當「原創」。為了不同而不同,與盲從商業要求一樣空洞。「優良劇本」公式可能噎住故事的聲音,「藝術片」式的怪癖則會給它一個語言障礙。

成熟的藝術家不刻意吸引別人注意自己;睿智的藝術家不會「只因打破常規」就去打破常規。福特(Horton Foote)、阿特曼(Robert Altman)、卡薩維蒂(John Cassavetes)、史特奇斯(Preston Sturges)、楚浮(François Truffaut)、柏格曼(Ingmar Bergman)這些大師之所以一眼可辨,因為他們的個人敘事風格與他們的視野密不可分,而且本身就是他們的視野

故事的事件選擇與編排,是作者對「現實所有層次(個人、政治、環境、靈性)相互關聯」的主比喻——剝去角色與場景的表象,故事結構揭示的是作者個人的宇宙觀,他對「事物如何發生、為何發生」最深層模式的洞察,他對人生隱藏秩序的地圖。

麥基的期望#

你佩服伍迪艾倫(Woody Allen)、馬密(David Mamet)、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史東(Oliver Stone)、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是因為他們獨一無二。每個人都選擇了無人重複的內容,設計了無人重複的形式,融成獨屬自己的風格。

麥基寫《故事》是為了:

  • 賦予你對技藝的掌握
  • 解放你去表達對人生的原創視野
  • 將你的才華提升到常規之上,創造在內涵、結構與風格上都獨具一格的電影

如果你不能演奏故事這個管弦樂團裡的所有樂器,那麼無論想像中存在多麼動人的音樂,你都只能哼著同一首老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