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像當眾獨奏小提琴——一邊演奏,一邊學會這把樂器。」 — 巴特勒(Samuel Butler)

開場寓言:石匠的祈禱#

從前有位獨居的貧窮石匠,虔誠又有同情心,神聽見他的祈禱。他祈求富裕與權力——一覺醒來他富可敵國。他向世界宣告:「我是最有權力的人。」

  • 太陽嘲笑他:「你能讓植物生長嗎?」於是他祈求成為太陽——隔天他成了太陽,溫暖大地、灼烤敵地
  • 風嘲笑他:「你能推動海上的船和遮蔽你的雲嗎?」於是他祈求成為風——他成為風,吹動雲與船
  • 山嘲笑他:「你能移動我嗎?」吹了又吹也吹不動——他祈求成為山。一覺醒來他成了山,挺立莊嚴
  • 直到一天,他注意到下方傳來「叮、叮、叮」的鑿石聲——一位石匠正在鑿石蓋房
  • 「我是最有權力的,走開!」石匠笑著說:「你那麼有力量,那你走開吧。我正忙——我在替家人蓋一個能擋風遮雨的家。

山嘆了口氣,過了好久才再次祈禱:「讓我變得跟那位石匠一樣有力量吧。」神問:「你確定?」他答:「這是我這一生唯一想要的。」隔天,那位石匠在自己床上醒來——喜悅無可言喻。

當你發現自己能搬動大山時,你會與「大山般的問題」建立新的關係——它們不再那麼……不可能。清楚自己是誰、為何在這裡,本身就是巨大的平靜。每一天都成為你以人生敘述的故事中的新章節。

文化的守護者#

身為說故事者,你是組織、社群、家庭文化的塑形者:

  • 我們由我們所說的故事所定義
  • 任何群體文化的規範與習慣,都靠故事傳遞
  • 你說的是希望與成功的故事,還是受害者故事?這份選擇日積月累會造成天差地別

一位學員從蓄奴時代起就聽家族傳述「Stewart 家女人」的故事——勤勞、堅強、敬業、無懼。小時候祖母會說:「孩子,別忘了你是 Stewart 家的人。」當她說「我是 Stewart 家的女人」時,整個身姿都更挺拔。故事定義了她

在你的組織或家庭裡,被反覆傳述的故事比任何政策手冊都更能定義行為——不論好壞。

矽谷文化轉型:某矽谷公司崇尚「給 110%」的快狠準故事,凌晨 2 點停車場滿、大量三倍咖啡因汽水、紅眼班機英雄事蹟。低調、重視家庭、按部就班的人在這裡很難成功——除非他是說故事者。某團隊已經被「110%」榨乾、開始尖酸冷漠地嘲笑某位缺席會議的同事。他鼓起勇氣講自己的故事:他缺席是為了去看小女兒踢足球——兩個月前一起買球衣的快樂、過去一個月卻錯過她四場比賽答不出她的問題。團隊慢慢笑了,其他人也開始講「祕密照顧家庭」或「祕密希望可以」的故事。新故事重建了文化——「110% 才不是 slacker」的二分法被打破,他們開始說「不熬夜的我們做出比那些被時差搞得語無倫次的同事更好的工作」。組織裡的優秀人才漸漸往這個團隊靠攏,績效與影響力雙雙上升。

指責文化(Blame Cultures)#

故事影響行為的事實是中性的——壞故事一樣有效。

  • 跟自己說「魯蛇故事」的人傾向變魯蛇;跟自己說「贏家故事」的人傾向贏
  • 然而人腦的演化偏向關注「警告」、「悲劇」、「太可怕了」這類故事——這是生存設計
  • 抗拒這個事實是徒勞,但你可以多花一份心力,幫好故事多活一陣子

恐懼故事比希望故事更容易擴散,但長期帶來負面後果。靠「悔改吧,否則下地獄」吸收信徒的教會,往往內鬥、虛偽、背地裡說人壞話;靠「寬恕與慈悲讓你連結神」傳播的教會,更能孕育社群感。組織也一樣——「希望與熱情」可能寫在牆上,但內部故事其實全是「規定、指標、CYA(自保)警告」——這就是指責文化(Cover Your Ass)。

美國餐桌上常見的「聯邦政府很爛」故事一旦展開「比慘大賽」,旁邊的政府員工會立刻防衛起來,回頭也說立法者、政客、領導者的指責故事——指責故事相互生成,把本該合作的群體切割開、把人和他原本能解決的問題拉得更遠。指責故事不描述問題,指責故事本身就是問題。希望故事比較難點燃,卻燒得乾淨且帶有「奔向」(move toward)的能量。

故事的陰影面#

近代最戲劇性的恐懼故事範例,是希特勒(Adolf Hitler)對德國人民的操弄:

  • 他是有催眠力的說故事者。《我的奮鬥》中他描述加入德國工人黨的場景:「我穿過昏暗的餐廳,那裡空無一人,推開後室的門便面對委員會。在小煤氣燈嚴峻的光下,四個人坐在桌邊……」——讀者腦中立刻浮現畫面
  • 他能調動聽眾的想像力,讓圖像清楚到蓋過邏輯、良知、人性
  • 他描繪「亞利安人優越」與「神聖義務保護其不被腐化」的命運故事,讓謀殺看起來像神聖之舉

他的個人故事——他對自己「我是誰、為何而來」的故事——餵養了他的公開故事。雖然他憎惡基督教,卻深受 Oberammergau 受難劇影響——其中血腥而金髮的耶穌用皮鞭趕走聖殿商人、並對猶大說「他不如不要降生」。歷史學家推測希特勒可能把這份「神聖復仇」故事接納為自己的故事——他 1922 年入獄一個月時自比「像基督走向各各他」。即使他公開扭曲事實,故事的情緒內容仍能讓聽眾入迷。這是故事壓過事實的恐怖示範。

說明希特勒這個人有許多版本的故事(連「童年陰莖被山羊咬傷導致性扭曲」這種離奇的版本都有人提出)。我們選擇相信的故事就成為我們的真實——而這些故事都是主觀的。

「真理」#

人類歷史與影響心理學中,沒有客觀的真理

  • Studs Terkel 直言:「我從不假裝客觀;那是不存在的動物,我們只是在追獵它的遊戲。」
  • 大蕭條是事實,但要懂「真相」必須讀那些口述歷史故事
  • 揀選哪些事實、怎麼排列、從哪裡開始與結束——都會改變意義
  • 歷史是我們講給自己聽、用來建立因果假設的故事

我們深處可能知道沒有客觀真理,但這份「知道」無法當作生活依憑。我們需要故事的錨。但當你愈擅長講故事、愈能影響他人相信你的故事時,你也對自己提倡的「過度簡化」負責——影響力是大責任。

公關話術(Spin Stories)#

朋友 Pam McGrath 受託研究與講述抹大拉的馬利亞(Mary Magdalene)的故事,發現了好幾個「需要還原的話術」:

  • 公元六世紀,教宗額我略一世(Pope Gregory)把馬利亞與另兩位聖經人物併成同一個——馬利亞由此被「設定」為妓女,在她過世六百年之後
  • 把抹大拉的馬利亞、伯大尼的馬利亞和那位用油膏耶穌的女罪人(被當作妓女)合而為一,目的是強化「悔改與救贖」這個吸引信徒的角度
  • 「妓女得救!」比「馬利亞被趕出七隻鬼」更有頭條威力。她其實是耶穌事工的金主之一,這個事實被擱置了

「貝琪・羅斯(Betsy Ross)縫出第一面美國國旗」這個故事,要到 1870 年(獨立戰爭結束許多年後)才被講出來,唯一憑據是孫子、孫女、姪女三份宣誓書。有人推測這故事在南北戰爭後被廣傳,是要勸戰時做了「男人工作」的女性回去做「女性的事」。

任何加上操弄式話術的人,都會相信自己「有好理由」這麼做。商業裡用話術吸引顧客、淡化失敗、抬高期望、貶低對手;政治裡話術更是高度藝術。每個故事都有其取捨,但**「取捨」變成「欺騙」是有界線的**——「你的話術是更接近真實還是更遠離真實?」即使你的故事不字面上為真,仍可揭示巨大的 Truth。長期來看,誠實才是上策

擾動現狀#

Pam 說:「真理是難伺候的女主人,她不會總是和帶她來的人跳舞。」她講抹大拉的故事,幾乎每次都惹麻煩。新故事擾動現狀;給赤裸真理穿上故事外衣比赤裸送出好,但仍然有風險——而且當你成為說故事者後,你忍不住到處看見裸體皇帝

Studs Terkel 講的故事:他拜訪一位靠操盤致富的經紀人,對方在交易室秀給他看,整個房間沒人在說話,像個墳場——只有人盯著螢幕。「『terminal』(終端機,亦有『終末』之意),多麼貼切的字眼,這嚇得我屁滾尿流。」另一次他在亞特蘭大機場喝過幾杯,搭機場捷運:列車安靜得不像話,門即將關上時一對情侶衝進來,機械音宣布:「因延遲進入,列車將延誤 30 秒。」眾人怒視他們。Studs 大喊:「George Orwell,你的時代已經來了又走了,效率高到我們失去了人性與幽默。」現在三個壞人被瞪著看,他轉向旁邊媽媽腿上的嬰兒問:「你怎麼想?」嬰兒笑了,他說:「終於有人類的聲音了!還有希望!說故事者與搗蛋者的界線非常細。

一種日常修煉#

關於影響與領導的書多到能塞滿整座圖書館。故事是唯一可以同時被視為模型、哲學、工具,且能成為一日修煉的方法——它每天都讓你成長。

  • 認知學習太淺;真正的影響反映更深層的智慧
  • 卡關時,認知模型回憶太慢、笨拙
  • 成功的影響需要錨定在情緒大腦中的閃電反應——只有日復一日的練習能達成這層學習
  • 武術大師、運動員、任何想精通技藝的人都靠日復一日地練習

把找故事當成日常的尋寶遊戲:任何引發情緒、或因情緒而發生的事件都可以變成故事。看見你欣賞的人,請他講自己的故事——研究指出,分享故事提升幸福感、降低心率與血壓。

Beverly Kaye(《Learning Journeys》作者)的七種找故事的方式:

  1. 找模式(Patterns)——重複出現的主題、定義你「我是誰」的元素
  2. 找後果(Consequences)——過往特別好或壞的結果如何影響你目前的選擇
  3. 找教訓(Lessons)——回憶痛苦的危機與學到的功課;最大的錯;事後回看「會怎麼不同地做」
  4. 找實用(Utility)——記得改變過你的故事;別人講過的有效故事;可在工作和家庭間互換的故事
  5. 找脆弱(Vulnerability)——你的軟肋;上次哭、上次歡喜得想跳舞、最尷尬的時刻;摯愛家人的動人故事
  6. 找未來經驗(Future Experience)——把白日夢與擔憂發展成完整故事
  7. 找故事回憶(Story Recollections)——黏在心裡的故事;最愛的電影或書中為什麼成為最愛——用你的角度重述出來

練習小貼士:講故事的第一次主要是講給自己聽;先在安全場域實驗、從迷你故事開始。請朋友告訴你他們喜歡你故事的哪裡——除非要當職業說故事者,否則不需要批評。創意過程靠策略性的欣賞滋養,太早的批評會在故事還小時把它修剪致死

作者最愛的練習是「讓不笑的人笑」——同時鍛鍊找故事與說故事的能力。某次她在機場暴雪困住,被一位戴貓眼眼鏡、頭髮蓬鬆、長得像 Gary Larson 漫畫人物的雜誌店店員臭臉盯著(她在白讀一本她其實不打算買的雜誌)。她瞄到名牌寫著「Eddie Jo」,問:「你是用爸爸名字命名的嗎?」店員愣一下後笑了:「對啊,他們本來想要兒子。」「我也是,所以我六歲就會釣魚。」店員回應:「我學會蓋東西,我爸是木匠,鋸子、石膏板、量尺、敲釘子我樣樣會。」兩人一起笑——故事讓兩人感覺好多了。身為說故事者,你建立的不只是技巧,還是直覺

活出你的故事#

多數人不願自稱「說故事者」——聽起來太自負,這份遲疑反而是對技藝的尊重。但不要讓這份遲疑阻止你說故事、找故事、像說故事者那樣行動或生活

因為你是說故事者——你的人生是你會講的最重要的故事。它是你的、不會再有第二個。有意識地活出你的故事,能管理人生壓力。把問題放進故事的脈絡,問題就被縮小到合理的尺寸。當你說的故事與你活的故事愈一致,你愈不會被外在事件推來扯去。選擇變得容易,因為你記得自己是誰、為何而來——你的世界同時變得更大也更有意義。

這份一致性是影響別人的關鍵——你說的願景、教學、價值故事,要靠別人看見你正在活著這些故事才有效。

作者的私人願景故事她不常分享:「我相信人類正在演化出新的合作行為,能讓我們超越眼前的威脅。如果我們能演化出對立的拇指來活下來,我們也能演化出更合作的行為來面對環境與戰爭威脅。」這個故事讓她在班機誤點、心情糟透時還能問自己:「好,那我此時此地能做什麼來追求那個目標?」——有時是和鄰座開啟對話(書中許多故事就這樣來的)、有時翻翻雜誌、有時休息。她可以不論發生什麼都活在自己的故事裡——這就是「我是誰、為何而來」故事的幕後價值。

沒有反思,你可能像那種抱著「我的人生一團糟」的故事走到哪都成真的人。痛苦的人不可能影響別人去成就榮耀。挫折、絕望、焦慮這些情緒,不是你所提倡信念的好廣告。先用新故事影響你自己——再去影響別人。

一位工作坊學員說:「就好像我的腦本來被機構化了,說故事打開心智的門,讓我能想新想法。」每一個你發現的新故事,都是一張可以帶你「越獄通行卡」(Get out of Jail Free card),可以自用,也可以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