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孤獨的動物。一生都在試著減少孤獨感。最古老的方法之一,是說一個故事,懇求聽者說出——並感受——『是的,事情就是這樣,至少這就是我感受到的樣子。你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麼孤單。』」 — 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
開場寓言:滿杯的茶#
一位修行多年、立志尋找智慧的僧人,跨越國界數月去拜訪一位有名的古魯(guru)。當他終於走到隱居的小屋,門開著卻不見人。屋內小桌上有茶壺與兩個杯。他口渴難耐,又知道古魯慷慨,便倒了一杯茶。
- 古魯出現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茶,搖搖頭便走了
- 第二天他早早回來,重複了一樣的事
- 連續好幾天都這樣,最後僧人懇求:「我跋山涉水來到這裡,請別再走了,請教導我吧。」
古魯停下、回頭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往已經滿溢的茶杯繼續倒——茶水越過杯緣、流到桌上、地上。古魯說:
「你的心就像這杯茶,已經滿了。你必須先把心倒空,新的東西才能進來。」
新觀念需要空間才能生長。當舊信念塞滿一切,新觀念枯萎而死。傾聽是讓對方倒出一些目前的想法、騰出空間的過程——有時,光是傾聽本身就足以讓對方改變心意。
大多數人並不真的會聽#
一位客戶曾老實地定義「聆聽」:「就是等我自己開口的那段時間」。我們知道自己需要更多更會聽,但傳統評估體系過度強調「可觀察、可衡量」的結果,使我們學的多半是表面的「主動聆聽」(active listening)。
- 眼神接觸、點頭、複述
- 學到的多半是怎麼假裝聆聽
- 假裝聆聽勝於完全不聽,但與「真誠聆聽」的力量天差地遠
在布達佩斯一場演講中,一位女性舉手說:「聆聽就像性愛——只要欲望在,技巧自然會來。」(Listening is just like sex. If the desire is there, the skills will follow.)
真誠聆聽具有深層的轉化力量。回想曾經有人「真的聽你說話」的時刻——你會記得自己心理防衛慢慢卸下、能夠誠實表達自己「懂」與「不懂」的部分。
影響力在「人們藏起不確定」的地方最容易發生。凍結的確定性難以塑形,鬆動的不確定性才能彎曲。是溫度——你聆聽時透出的暖度——決定對方的內在會凍結還是融化。
沒有「不准做心理治療」的特區#
不知是誰決定「治療式歷程」(therapeutic process)不適合用於商業或行動導向的群體——也許是心理學家保護專業祕密,也許是不願讓情緒進辦公室的主管。
- 任何人探頭進你辦公室問「有空嗎?」、你回「有」——那一刻心理諮商師上門了
- 我們時常彼此「治療」
- 任何你想影響的人、任何議題,幾乎都帶有需要先處理的心理成份
作者在工作坊請學員列出目前使用的影響策略:起初他們講「該講的」漂亮話——激勵、尊重、共同目標。傾聽下去,真正的詞才浮出來:拍馬屁、操弄、安撫、威脅。憤世嫉俗、怨懟、絕望這些不上檯面的情緒一旦被聆聽允許出場,整間會議室的能量才復活。
許多溝通課程把畢業生變成「相信更好溝通」的吹鼓手,三個月後行為毫無改變——因為課程「灌輸新信念」之前沒有先清空舊信念(如:「說了就無法改口」、「藏資訊是好的權力策略」、「說真話等於職涯自殺」)。傳統影響法操作層次太淺,反而帶來假性成功。第 6 章那位拿議事槌、禁交談的執行長,會議跑得快、感覺「事情有做完」——其實只是把不滿與冷漠靜音了。沒有先聆聽就嘗試影響,就像沒有打底就漆牆,幾個月後新漆會崩裂剝落。
口頭釋放(Verbal Download)#
有時候最該被講出口的故事不是你的,是他的。聽完他講,他可能教你重要的事;也可能單純因為被你聽見,就把舊故事鬆開了。
被取消班機的航空公司員工:作者第二段航班被取消,櫃檯員工正怒火中燒——他在能聽下一個乘客之前,需要有人先聽他說。當作者不打斷地聆聽,他的怒氣慢慢洩了氣,最後 180 度轉變地說:「對不起……你不是那種人,我來看看能不能特別處理你的情況。」作者一句話沒說,他就把自己給說服了。
聆聽的功能:
- 支持對方連結到自己的智慧與創造力
- 見證對方的恐懼、悲傷或對不公的憤怒,讓他從癱瘓的情緒中重新獲得行動力
- 邀請個人或群體反思自己的想法,發現不一致或卡住的地方
- 把人從「卡住的地方」推出去——具有療癒效果
多數人不會「說自己的故事」——他們缺乏被聽的練習,習慣性地背誦防衛性的推論、概括結論。你必須用好的問題引導他講出故事,而不是結論。好的提問是「上次發生這件事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誰也在場?接下來發生什麼事?」——目的是讓他回到事件原始現場、不帶結論地敘述,這樣他就有自由產生新的結論。
舉例:賣 lease 方案給說「我討厭租賃」的客戶,與其說服,不如問:「是什麼經驗讓你產生這種感覺?」「你聽過什麼故事讓你覺得 lease 不好?」——若銷售員能管住自己的舌頭,最少也能聽到客戶的不確定點,甚至最後客戶自己會說:「但你的 lease 方案可能不一樣,講來聽聽。」聆聽是賺取下一輪發言權的好方法。
結拜的兄弟姊妹#
恭敬地聆聽別人的故事,會在兩人(或三十人)之間建立一種親屬感——複製了非常古老且神聖的社會儀式。
- 「Who I Am」、「Why I Am Here」故事的彼此交換,能把陌生人變成家人
- 信任感建立後,所謂「影響戰術」可以簡化為「請他幫忙就好」
- 故事的講述與聆聽本身就是打破「分離幻象」、激活相互依存感的儀式
聯邦員工捐假給癌症同事:作者一場故事工作坊結束後,學員 John 來信說:因為這場工作坊,其中一位學員鼓起勇氣請大家把假期捐給罹癌、病假快用完的同事。結果有幾百小時被捐出,那位同事與年輕家庭得到幾個月的喘息。最封閉、距離最遠的學員,反而成了會後最開放、最富同情心的人。
作者在健身房 StairMaster 上聊天,提到自己當天寫了蒙哥馬利公車抵制的故事,旁邊女子說:「我當年在那裡。」她講起:童年家庭聚餐式的星期四 drive-in 之夜,回家路上 12 歲的她被 KKK 攔下,白袍兜帽逼近窗戶大喊種族言論,她弟弟反駁「不對!」爸爸壓低聲音叫他閉嘴;那個週日他們宣布第十六街教堂爆炸案;爸爸不准她去遊行,但允許她去四個女孩的葬禮遊行——「那種同時感到害怕、興奮、驕傲的滋味,我永遠不會忘。」幾分鐘前她還是 StairMaster 上的陌生人,現在成了一位分享過重要故事的朋友。
唯一稀缺的資源#
第 5 章已談到「人類關注」是現代經濟最稀缺的資源。本章某種意義上就是談如何把這份關注真實地給出去。
「我沒被好好關注,所以為什麼要關注你?」——這條螺旋一旦啟動,憤世嫉俗就會取代相互尊重、疏離取代社群、抗拒取代影響。要扭轉它不必花一毛錢,只需「就去做」。撥時間和工作小組、委員會或家人聚一聚,互相聽彼此的故事。要把它「量化」、產出「新想法增加百分比」這種 KPI 是浪費資源。
影響力不會在「彼此陌生、不信任老闆、活在冷漠或怨懟故事中的隔板小辦公桌之間」流動。影響力來自關注:對方、對方的故事、你關於他們的故事、他們關於你的故事,以及那則尚未被說出口、卻訴說著未來合作與相互尊重的故事。
聽出未來的故事#
要影響任何人,「許諾光明未來」的故事都是激勵合作的核心驅力。唯一能共構這個新故事的路徑,是先傾聽你想影響的人現有的故事——他們的恐懼、希望與夢想是什麼。
- 影響青少年實踐節欲、影響福利戶找工作、影響員工關懷顧客——願景故事必須從對他們現有故事的深入理解中構築
- 對方來自不同文化(青少年也算「另一個星球」)時,對你管用的未來故事不一定對他們管用
你必須走進他們生活的位置,搞清楚自己在他們現有故事中扮演什麼角色:你是「外人」?「講外國話的人」?你的「客服改善計畫」對員工而言意味著「更多工作」、「又一個無聊的上頭計畫」、還是「更驕傲、更多錢、更少工作」?聆聽是發現你提出的行動實際意味著什麼——不論你同不同意。
一位 CEO 請作者協助減低併購後的抗拒,卻不願意坐下來聽員工的故事。作者想搖醒他:「你年薪是員工的 50 倍、剛親手讓他們朋友失業、把股價砸掉 15%、製造了不明的市場優勢、推出對員工而言看起來是降低客戶服務的成本節約……我們想想看:你怎麼可能影響不了員工?」CEO 回應:「好,把這個先擱一邊,你建議什麼策略?」**「擱一邊」?真實必須整體面對。**短期影響也許可以靠精彩故事讓客戶換長途電話商;但若你想要長久關係、靈感、承諾、忠誠或非凡創意,就得花時間聽完整的故事與整個未刪節的世界。
故事終結者#
有些「不會聽」的人,是因為他們以為「問很多問題」就是會聽。
- 「他幹嘛不停下來別倒第二杯茶?」「他為什麼睡在森林?」「古魯穿什麼?」——這些問題會把僧人的茶水故事拆得稀爛
- 故事的真理大於其中個別細節的對錯總和
作者面對「以操弄管理」的高壓 CEO 時,發現對方會逐個拆她的故事細節、否決整個故事。她大可以同樣方式對待他,但這只會落入僵局。她改成請 CEO 講自己「成功影響別人的故事」——讓對方在敘述中自己聽到自己描述的東西其實就是『用故事影響』。她的沉默讓對方在沒有干擾、沒有對抗辯論、雙方都不失面子的情況下,自行轉到新觀點。
故事是非理性關係的呈現——人與人、人與想法、人與問題之間的關係。許多真理本就無法被簡化成流程圖。真誠聆聽要求你允許別人的故事「不合邏輯」——故事的世界裡「Toto,我們不在堪薩斯了」(《綠野仙蹤》),但稻草人、獅子、錫人仍能教會我們關於智慧、勇氣與愛這些「說不通」的重要事物。
不要把「請你舉個例」當成聆聽——那其實是記憶力好的人對記憶力差的人玩的對抗遊戲,目標是抓對方說不出例子來「擊敗」他。對方會感受到敵意,把不確定的弱點全部封閉起來。聆聽不能假裝。如果你說「我聽了又聽,他們講的都一樣」——多半你就是個很糟的聆聽者。好的聆聽者永遠在學新東西。
智慧的祕密優勢#
聽故事讓你變聰明——而智慧是你影響別人的關鍵資產。我們的智慧由「我們知道多少故事」與「索引這些故事的品質」決定。
- 規則不如案例(故事)有用——哈佛商學院老早就明白
- 死板依規則行事孕育一種特別的愚蠢——「基本教義主義」(fundamentalism),無法把灰色地帶之外的世界看見
- 政策、領導公式、規則對今日世界太僵硬
Roger Schank 的《Tell Me a Story: Narrative and Intelligence》指出:人工智慧只有在電腦能講故事、聽故事時才可能發生。他指出人類聽別人說故事,常常只是為了從中找到自己故事的支持(老笑話:「他真聰明,他同意我說的每一句話。」)。只有當我們重新檢視、改寫自己故事,或加入新故事,學習才真正發生。
知識管理專家碰壁的地方,正是 AI 卡住的地方——資訊變智慧的那個轉折點。藏在故事裡的「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只有資深員工才知道,故事不像水銀那樣容易被切片裝進「資訊位元」——它必須整個被舀起來保存完整。
影響力結合了技術與藝術。任何成功的藝術家都不停在學。要過一個有影響力的人生,你也必須永不停止學習——學習人,就是聽他們的故事。聽故事至少能讓你更熟悉你想影響者的「心理地形」。把幾個故事編在一起,你就能畫出對方心理的地圖——沒有建築師會在不了解地基的情況下蓋房,成功的影響者也不會在不了解舊故事之前就試圖蓋一個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