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齣好戲裡,每一段台詞都該像堅果或蘋果那樣,飽滿有味。」 — John Millington Synge
開場寓言:老虎的鬍鬚#
一位婦人苦求薩滿(shaman)給她一帖讓「丈夫重新愛她」的春藥。她的丈夫從戰場回來後變得冷漠、易怒、不再笑——她愈想擁抱、逗弄、靠近他,情況愈糟。薩滿耐心聽完,說:
- 「我可以幫你,但藥需要一樣材料——一根活老虎臉上的鬍鬚。」
- 第一天她去過去看過老虎的地方,只看見打架的猴子和飛鳥
- 第二天,她坐了更久,但沒看見老虎
- 幾週後,她在牠真正出現前先「感覺到」牠的存在;她沒動,但老虎還是跑了
- 她持續帶食物來、慢慢伸手撫摸——數月後,老虎在她手下安心睡著
- 她用銳利的小刀,輕輕割下一根鬍鬚
婦人興奮地把鬍鬚交給薩滿索取春藥。薩滿說:「你不需要春藥。把鬍鬚丟掉,把你學到的留下,你的丈夫會再次愛你的。」
影響力是時間中的歷程#
影響從來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有開頭、中段、結尾的歷程(雖然在現實中開頭與結尾的界線並不分明)。
- 不存在「金句式」的影響(sound bite)
- 連「迷你影集」都不存在
- 只有一段段史詩之旅(epic journeys),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史詩中扮演主角或非主角
當你打斷某人的個人史詩、要求他配合你時,你必須考量脈絡——彼此過往關係、各自角色(社工、CEO、會計)、童年信任經驗以及許多看不見的因素。我們是否允許自己被誰影響,背後是一整套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歷史。
我們各有獨特性,又驚人地可預測。如果你看過一齣史詩,某種程度上你看過了所有史詩——人類世代不斷重演同一批故事。
幾個常見的原型角色:英雄(hero)、魔法師(magician)、智者(sage)、國王(king)、王后(queen)、異端(heretic)、殉道者(martyr)、旅人(traveler)。沒有任何一個角色能完整定義一個人,但過去的行為模式比任何指標更能預測未來行為。
正義與蛇油#
史詩級劇情中最常見的情節之一是正義與不義之爭:
- 正義不是「什麼是對/錯」,而是「什麼感覺起來對/錯」
- 每個人都至少有一段被冤枉的故事,也都認得至少一個逍遙法外的反派
- 看似簡單的議題一旦套上史詩框架,就會迅速放大
市政委員會的故事:南方某小鎮要決定先開發 Martin Luther King, Jr. Street 還是 Elm Street。種族混合的董事會帶著三百年來的情緒、現任政治抱負、社交與經濟糾葛——任何以為靠邏輯、議事規則和議事槌就能快速處理的執行長都得倒大楣。「不准插話」確實能拿到快速的「同意」,但六個月後計畫一事無成,兩位委員開始向媒體爆料種族歧視,執行長腹背受敵。
「金句/速效」式的影響和蛇油、魔杖、銀子彈一樣是迷思。人類行為是在時間中、在脈絡中、被感受所驅動。要影響情緒,最關鍵的單一原料是人類的關注(human attention)。憤怒和焦慮在孤立中只會惡化;唯有被看見、被聆聽,這些情緒才能被卸除毒性。被忽略的情緒不會消失——它只會等到你沒辦法處理時再爆發。
故事是把感受和過往帶進房間最快的方式。一旦情緒被攤開,它就能被對話和關注所影響、所軟化——比起讓情緒潛伏到實作階段才爆炸要好太多。
派裡的手指太多#
任何一個瞬間的影響快照,看似只朝某個方向移動;但連續的快照會顯示多層次的拉扯——客觀貨幣(金錢、日期)和主觀貨幣(尊重、退讓)來回交易。
- 那位委員會的事情背後,已經有十幾個影響暗流:街道商家 Ted 抱著被延遲的利潤、Marshall Jr. 不小心說出「你們這些人」(you people)成了原罪代罪羔羊、市長想把委員會收回管轄、線人 Patsy……
- 把這些力線畫成圖會像小孩的塗鴉
- 沒人會「把個人感受擱一邊」——感受只會地下化
抱怨或忽視這份情緒複雜性,等於替你後來辛苦影響來的「同意」埋下破壞種子。情緒沒有人能真的「理解」(它本來就是非理性的);理解是科學世界裡的迷思。但你不需要理解才能去面對它。
沒有保證#
壞消息:影響沒有保證的策略。 好消息:影響沒有保證的策略。
- 想想:如果真的存在一套能讓你絕對左右他人的祕密——我們之中誰夠善良、夠有智慧、夠有資訊去掌握那個祕密?
- 當你被回絕,「No」背後的理由可能解開比你目前看見更大的圖像
- 若你的成功影響了他人,後果可能是災難——把你困在象牙塔,或是擋掉了一個更好的點子
「總是成功影響他人」並不是一個快樂結局。如同國王米達斯(King Midas),他點石成金,世界的生命也被他點走了。願意影響別人的同時,也要願意被別人影響——生命的喜悅來自給予與接收的混合。
正式職權(formal authority)是另一個迷思。它放大你的聲音,但也讓你誤以為自己擁有實際上沒有的影響力。在連結經濟(networked economy)裡,資訊與選擇自由意味著真正的權威已經消失。把任何你想影響的人視為與你資訊對等、選擇自由對等,會比「我是老闆」這種錯誤權威感更安全。錯覺式權威會壓縮你的視角、縮短你的時間框架、削弱你的好奇心。
接受「對非理性因素的相對失控」反而會擴大你的視野與時間框架。你會看見一個地下經濟(underground economy):用主觀好處(尊重、聆聽)交易客觀讓步(我這條街可以等),那才是穩定協議成形的地方。故事是進入地下經濟的工具。
永不結束的故事#
你的影響大戲,最重要的演出發生在你離場之後——對方此刻才在做選擇。真正的影響是台下沒看見你時還在運作。
- 直到你被加冕為世界的王,你都不該對「無阻礙的影響」抱太高期望
- 「許多手伸進派裡」的張力永遠不會消失,新狀況一直冒出來
- 用更長的時間視角,可以專心打贏戰爭,而不是糾結每一場戰役
作者在電腦零售店與第三位業務的對話:她開頭已經帶著情緒、從故事中段開始講,業務沒興趣幫忙。她停下、放鬆、問:「我們可以從頭再來嗎?」她重新尊重地把故事從頭講起、為先前緊繃語氣道歉、請求協助。對方不只當天解決問題,幾天後還主動找出她可以買到記憶體晶片的地方。
「跟進」(follow-up)並不是合作得以延續的真正答案。承諾被毀、對方不行動,多半不是「忘了」,而是「影響沒成」——遺忘本身就是失敗影響的一種形式。任何需要靠日後監督才能維持的協議,都意味著仍有對抗你目標的力量沒被處理。十之八九,比起「跟進」,你更該做的是理解暗流、必要時修改你的故事或換一個故事。
抗拒的故事#
委員會的悲劇在於:執行長想速戰速決,沒給委員時間「咀嚼新故事、回去和選民磨合、把它變成自己的故事」。
- 委員回到社區,被舊有的不信任史詩淹沒(「叔叔湯姆」、「軟弱白左」)
- 速成的妥協看起來像出賣
- 新故事在情緒上不夠強,無法和不公的舊史詩抗衡
抗拒(resistance)不是某種非理性的黑盒子,抗拒總是有故事的。理解抗拒的故事,你才能談出更有吸引力的新故事;提前預測抗拒的故事,你就能把心力提早放在改變那則故事上。可以延後決定,等種族緊張的故事被公開地說出與療癒;可以共同打造一則所有委員都能繼續傳述的故事;可以從第一天就開始改變人們的故事。
重新定義「第一天」#
倒帶想像那位執行長若做了不同的事:
- 在第一次會議,端出親手烤的餅乾
- 講食譜的故事——它來自祖母最好的朋友 Tess,一位非裔女性
- 訴說童年母親不准她和 Tess 孫女玩耍時的羞愧與困惑
- 表達她私心希望這個委員會能成為「跨越種族羞愧、找到新答案」的範例
影響的關係要在你需要它之前就先建立。一位學員提到他西維吉尼亞的家族——大蕭條時,每年聖誕節他們都用月光酒釀蛋酒,第一個和第二個送的對象就是郡長與市長。多年後罷工期間,他祖父需要市長與郡長的關注時,他們應聲而出——市長宣布資方提供睡墊的辦公室「不是合法旅館」,郡長依令把外來打工者驅離,罷工成功。
「第一天」可能早已開始於:你之前任何一次對外的善意行動、別人關於你的傳述。
你在史詩中的角色#
你的「我是誰」與「為何而來」故事,是兩件事的合成:
- 別人看見你正在活的故事
- 你有意識地說出來的故事
外貌、姿態、語氣傳遞的訊息比你以為的多。在別人腦海中,你會成為某個角色:英雄、反派、救世主、操弄者、苦命女、賤人、好好先生、跛腳鴨、村裡的傻瓜……
- 沒人能真的知道你是誰,他們只能從聽到、看到、互動中、別人講的故事裡拼湊
- 如果你說的故事與別人認知的「你」嚴重不符,你必須先知道這個落差
- 若你在別人故事中是無能、不誠或無知者,你必須先扭轉這些評價,才能談影響
Mark 與礦泉水:作者為某客戶 Mark 主持 70 人的實驗工作坊,現場混亂。Mark 走進來,作者預期會聽見不安的「狀況怎樣?」結果他只是遞給她一瓶礦泉水:「我自己拿了一瓶,想說你大概也想要一瓶。」沒有質問、沒有批評、沒有遲疑。小細節,史詩級影響——因為它不是裝出來的。Mark 在公司與在家是同一個角色,整合性的角色讓他在需要時自然能取得多數人的注意力。
喚出對方好的那一面#
我們每個人都同時活著好幾個故事。簡化來說有「好的你」和「壞的你」——你想影響的對象也一樣。
故事像一面鏡子,舉起來讓對方看見自己的某一面。理想上,你的故事會喚醒對方更好的那一面。
微軟的耶誕節:某慈善團體被邀來作者朋友的微軟區域會議。代表沒有用太多言語,只先簡短介紹組織取得信任,然後用音樂與幻燈片講故事——洪水後孩子們站在剩下的家門前、蜷縮在收容所小床上的畫面,配上古典樂打開情緒。會前還是「Microserfs」(微軟小工蟻)的聽眾,會後變成「Softies」(軟心人)。外面停著兩台租來的巴士帶大家去 Toys-R-Us——一小時內,兩台巴士的行李艙被玩具塞滿,禮物還滿到車廂裡。
委員會本可以在市民大會把規劃會議的紙翻釘在牆上,請幾位委員講自己的盼望與恐懼,放兩條街商家的幻燈片,並端出 Tess 阿姨的餅乾——用故事、音樂與烘焙過的善意喚醒人性,遠比流程圖和投影片有效。
最好的故事勝出#
最終,最好的故事勝出——不是最對的故事,也不是最常被講的故事,而是對最多人最有意義、最被記得的那一個故事。
律師深諳此道。圖表、激情語言、物證、詰問順序——一切都在編織「他想讓陪審團相信的那個故事」。檢察官在房間裡走動「凶器」的時機與方式,能引爆陪審團的恐懼、想像與情緒。他們意識上關心事實,潛意識卻在播放一齣有尖叫、血、情緒的劇——一旦這個故事對他們夠真實,他們會自動找出符合那個故事的事實。
你不必說服別人「他錯了」——讓自我(ego)參戰只會輸。讓他的自我休息,集中精力提供一個讓新選擇更合理的內在體驗。用聲音、音樂、影像、幽默、對話、觸感——任何讓故事真實起來的元素,邀請他和你一起共構那個故事。
史詩級的戲劇張力#
當你選擇講一個大故事時,可能會不自在於「史詩規模」——但小故事的影響力遠不如大故事。要影響人,可能要昂首挺胸、扛著大故事走。
人們會在說故事時退縮,主要兩個原因:
- 怕看起來蠢、肉麻、操弄、不專業——所以保持「專業」、整潔、邏輯。但這種交付方式變得拘謹、臨床、無情緒、無聊到不行
- 太想當控制狂——讀條列點和投影片時感覺「在掌控」;真正投入故事就得鬆手交出某種控制
安全牌不能搬山。你必須伸長脖子、進入情緒層次。要讓對方有的情緒,你必須先讓自己有那個情緒。希望、愛、勇氣、同理、喜悅、靈感是你想看見之行為的驅動引擎。負面情緒(怒、懼、悲)也能驅動行為,較容易喚起,但長期不及正面情緒持久。要影響,就必須帶情緒——這違背了我們從小學到的「在你想影響的人面前要冷靜」。
一切都是個人的#
「商業歸商業,與個人無關」是無稽之談。商業就是個人——我們在乎工作、在乎表現、在乎同事,所以才會這麼累。如果不在乎,我們的血壓會像懶犬一樣低。
那些自稱「不情緒化」的人,要不就是在否認,要不就是被某種讓人麻木的情緒(如貪婪、恐懼,特別是對情緒本身的恐懼)所驅動。情緒從來都是決策的引擎,與其假裝它不在,不如把它編進你的故事裡。
要講大故事,就得「把自己丟進故事裡」。如果你還在擔心「下一張投影片是什麼」,注意力分裂會削弱故事力量。信任直覺、信任故事、信任聽眾——讓自己放手。
細節順序每次不同也沒關係,遺漏或卡住也沒關係。聽眾會原諒一句「呃……我講到哪了?」,但不會原諒一個沒有生命的故事。目標是影響,不是控制。
撐到最後#
漫長的距離,是影響力最難的部分。每一個成功背後都伴隨失敗。
- 影響力的祕密與其說在於你成功時用什麼戰術,不如說在於你如何對失敗作出反應
- 婦女投票權花了好幾代才走到票箱
- 環境保護的勝利可能屬於我們孫子輩
- 世界和平、個人責任、共贏、寬容——這些故事可能要說一輩子也看不到證據
影響力最有價值的能力是毅力(perseverance):找對故事的毅力、理解對方故事的毅力、一遍又一遍說同一個故事的毅力。你的個人故事要夠激勵——但持久的影響力,最終得仰賴那些相信你、相信你理想的人們。
作者的馬拉松:當年她決定換職涯前,刻意去跑一場馬拉松來訓練自己的毅力。她以為要學的是配速、紀律、結構這類戰術。比賽當天卻學到真正的功課——她和訓練夥伴 Rob 一起出發,Rob 一鳴槍就衝走。轉個彎,她意外看見好友 Cynthia 笑著跑來,丈夫 Ian 穿著街鞋陪跑一段就回車上接 Cynthia 到下一個點。一共有四位朋友驚喜地接力陪她跑——42 公里裡的 40 公里她從未一個人。
毅力的祕密在於那些愛你、相信你的人的支持。第一次失敗的訊號出現時,多數人就在那一刻放棄、把目標貼上「不可能」的標籤——而那一刻正是你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情緒支持遵循互惠原則:你長期給出的,最終會回到自己身上。建立持久的關係,是搬山所需距離的最佳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