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人,就有一個可以說的故事。」 — 伊薩克・狄尼森(Isak Dinesen)

開場:Skip 的左右鞋#

Skip 三十五歲、看起來像十三歲,是一位第三代的富三代。他剛買下一家公司的多數股權,第一次站上股東大會,台下是滿臉狐疑的股東。他知道大家心裡想的是:「這個有錢公子哥不可能管好公司。」

他選擇用一個故事回應這份懷疑:

  • 他二十五歲時,第一份工作是替一家造船公司繪製電氣工程圖
  • 一張圖如果出錯,可能造成上百萬美元的損失
  • 他擁有兩個碩士學位,自認這份工作毫無挑戰
  • 某天清晨,一位時薪 6 美元的工人打電話問他:「這張圖確定沒問題嗎?」他不耐煩地回答:「快灌就對了。」
  • 工頭打來再問一次,他依然堅持沒錯
  • 直到公司總裁親自打電話,他才不情願地開車去現場
  • 攤開圖紙才發現:身為左撇子的他把左舷(port)和右舷(starboard)畫反了,整張圖是鏡像的

第二天,他的桌上多了一個鞋盒——工人們送他一雙紀念的鞋:左腳是紅的代表 port,右腳是綠的代表 starboard。

Skip 在台上舉起那雙紅綠鞋,告訴股東:「這雙鞋不只提醒我左右舷,它提醒我即使自以為什麼都懂時,也要願意聽別人說話。」全場的笑容鬆動了。如果這位年輕人已經學過這堂關於傲慢的課,那他大概也學過怎麼經營公司。

信任我:影響力的真正貨幣#

人們缺的不是資訊(information),他們已經泡在資訊裡淹到眼球;他們需要的是信念(faith)——對你、對你目標、對你所說故事的信念。

  • 是信念能搬動大山,不是事實
  • 事實本身不會生出信念
  • 信念需要一個有意義的故事來支撐它
  • 真正的影響力,不只是讓人照你的話做,而是他們因為相信,會在你停止之後繼續往前推進

故事是創造信念的路徑。

西蒙斯區分了兩種影響力策略:說服、賄賂、魅力訴求屬於(push);故事屬於(pull)。一個夠好的故事讓對方憑自己的自由意志,得出「可以信任你」的結論。

操弄(manipulation)是讓人相信一個不太真實的故事,需要不斷耗能維持假象,且倫理上有問題;它是劣等的影響方法。真正強大的影響來源人人皆有:把自己作為人類的真實經驗,講成一個說服力十足的故事。

影響力第一道題:你是誰、為何而來#

任何人在被你影響之前,內心都會先問兩個問題:

  1. 你是誰(Who are you)?
  2. 你為什麼在這裡(Why are you here)?

如果你不主動給答案,他們會自己編——通常是負面版本。人類天性會懷疑「想影響我的人有所求」,並且本能假設你的得就是他們的失。

1999 年《紐約時報》/CBS 民調:63% 的受訪者認為對「大多數人」必須提防;但對自己「私下認識」的人,他們相信其中 85% 會公平待人。重點:讓對方覺得他「私下認識你」,信任比例就翻三倍。

語言裡早就藏著線索:「他人不錯,我認識他」、「我不是不信任她,我只是不認識她」。

六種故事——以下逐一展開#

可用於影響他人的六類故事:

  1. 「我是誰」(Who I Am)
  2. 「我為何而來」(Why I Am Here)
  3. 「願景」(The Vision)
  4. 「教學」(Teaching)
  5. 「價值在行動中」(Values-in-Action)
  6.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I Know What You Are Thinking)

「我是誰」故事#

  • 用故事讓對方看見你想讓他看見的那一面
  • 公開演講者用一個真誠的笑話開場,等於回答了「這人會不會很無聊?」這個未說出口的問題
  • 「展現」(demonstrate)你是誰,比直接「宣告」更有說服力

Robert Cooper(《Executive EQ》作者)在 900 人面前演講時,台下交叉雙臂、滿臉懷疑。他講了自己祖父的故事:祖父一生四次心臟病發後仍多次找他談人生、把每一次「最重要的事」修訂後告訴 Robert。最後一次祖父說:「把你最好的拿出來給世界,最好的就會回到你身上。我問自己:如果每天都拒絕接受昨日的『最好』作為定義……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但對你還不晚。」Robert 用故事讓 900 人看見自己也終將死去、也將留下遺憾——他不必聲稱自己「值得信任」,故事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

故事也可以靠自我揭露(self-disclosure):講一個自己缺點的故事。心理學的解釋是:「如果我願意讓你看見我的弱點,你就更願意讓我看見你的弱點。」這種「在脆弱中不被剝削」的經驗,會延伸成其他層面的信任。

「我為何而來」故事#

  • 人會聞到老鼠味——對隱藏的議程很敏感
  • 別假裝沒有自利動機。人不討厭自利目標,只要它不是剝削性的
  • 把焦點全放在「對你(聽眾)有什麼好處」,反而會像在隱藏自己的得益

範例:一位從黎巴嫩 13 歲移民美國、不會英語、只能在餐廳當清潔工的商人,至今還說:

「我喜歡有錢的感覺。」他大方告訴客戶與合夥人這份私心——並補一句:「我有了新的、更好的夢想。」聽眾因為知道他是誰、為何而來,反而願意放鬆並聽下去。

反例:一位 CEO 領下屬十倍(甚至五十倍)的薪水,卻在合併大會上說「我們做這件事都是為了你們」——這是侮辱聽眾智商,影響力立即破功。

「願景」故事#

願景故事最容易在紙上看起來俗氣,卻可能在現場讓人起立鼓掌。差別在於現場的真實(authenticity)。

  • 「五年內成為 20 億美元的公司」這種願景,CEO 自己看得見,員工卻看不見
  • 員工說「我們沒有願景」時,CEO 不要怪員工——若他們看不見,那就不算願景
  • 必須說一個對方能看見的故事

兩個範例:

  • 矽谷小型新創 CEO 把 20 多歲員工自比為「一群瘋狂的軟體藝術家」,告訴他們梵谷(Vincent van Gogh)的故事:他靠弟弟金援生活,作品在生前無人賞識,如今卻價值連城。員工把梵谷的畫掛滿辦公室,作為撐下去的精神圖騰
  • 三位砌磚工人的寓言:第一位說「我在砌磚」,第二位說「我在蓋一面牆」,第三位則微笑站起來說:「我在蓋一座大教堂。」

願景故事的功能是:把今日所有挫折,放進一個明日承諾的脈絡裡,讓挫折顯得渺小且有意義。它是「無意義感」的解藥。

「教學」故事#

  • 故事可讓教學時間減半
  • 真正想傳達的,往往不是「做什麼」,而是「怎麼做」——故事最適合同時承載兩者

範例:

  • 教新接待員操作話機按鍵不會讓她變成優秀接待員;但講「我認識最棒的接待員 Mrs. Ardi(來自孟加拉),她可以同時安撫憤怒客戶、找到走失的 CEO、還對 UPS 送貨員溫暖微笑」會更有效。等她日後遇到壓力時,會問自己「Mrs. Ardi 會怎麼做?」而不是「保留鍵在哪?」
  • 西蒙斯自己學試算表的故事:花八小時自學寫出產品報價工具,公司每位業務都用——把「八小時學一個應用程式很值得」這個價值植入後,再開始講儲存格與函數
  • 柏拉圖的船長寓言:船長視茫聽弱,採多數決航行,忽視內向卻精通星象的領航員,全船跟著最有魅力的成員走,最後迷航餓死海上

教學中「清晰」(clarity)被高估。一味追求清晰,會無意間造成過度簡化。當聽者懂了「做什麼」卻不買帳「為什麼這樣做」,績效永遠不會令人滿意。故事的功能正是把複雜性放回去。

「價值在行動中」故事#

  • 教導價值的最好方法是「以身作則」;其次就是說一個範例故事
  • 「我們重視誠信」這句話毫無意義;但講「某員工隱瞞錯誤造成公司數千美元損失」對比「另一位業務主動承認錯誤反而讓客戶把訂單翻倍」,「誠信」二字才開始有形狀

兩個強大例子:

  • 哈佛甘迺迪學院 Innovations 計畫負責人 Gail Christopher 講了一個故事:她任職重新設計政府聯盟(Alliance for Re-Designing Government)共同主席時,一位四十五歲、終生為政府服務的非裔男性受訪過程中突發心臟病死亡。他在面試一份壓力比目前更大的工作。「用更少做更多」這句話的代價,被這個故事推到聽眾面前——她不必說「我們應該照顧員工」,故事自己會說
  • Marti Smye 講她父親的故事:她跟弟弟都被母親逼著練鋼琴,弟弟甚至戴著美式足球頭盔抗議。某天弟弟尖叫衝進廚房,全家衝到後院看見鋼琴在烈焰中燃燒。父親平靜地說:「我希望我的孩子知道——如果不好玩,就不要做。」

價值若不被編進日常生活的故事裡,就只是貼在牆上像國小生背誦的口號。一個好練習:列出你能想到的、可佐證你所宣稱價值觀的故事數量——這就是你「價值在行動中」工具箱的起點。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故事#

  • 提前點名對方的反對意見,就等於部分繳械對方
  • 對方可能沒立場推翻一個還沒被說出口的反對;也可能因為你「替他說了」而感到被尊重

範例:

  • 西蒙斯在一個合併案中,董事長聘她,但新 CEO 把她介紹為「來自北卡的小姐」並冷冷說:「你今天要對我們玩什麼便宜的心理把戲(cheap psychological trick)?」她乾脆把這個詞接過來用:每一步都用 cheap psychological trick 解釋,連自我操縱也教 CEO 們怎麼做。後來這個詞成為彼此互信的代號
  • 一位統計學家開講時自我介紹:「我是統計學家,這將是你人生中最無聊的一小時。」接著用故事描述上一場聽眾如何需要急救——聽眾立刻被收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故事像錘子,可建可拆。它能用來尊重聽眾,也可能淪為操弄。差別在於使用者的動機與透明度。

結語:你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讀完六種故事,你大概會問自己:「我會說故事嗎?」多數人會猶豫——就像問成年人會不會畫畫,五歲時敢說「會」,現在卻退縮。

說故事是你最有價值的影響力技能,也是你的天賦本能(birthright)。從某個意義上說,你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個故事,而你已經把這個故事說得近乎完美。本書接下來的章節,是要證明你早已知道的事,並補上零星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