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米亞:對布爾喬亞價值的反叛#
十九世紀初,一群引人注目的新興群體在西歐與美國出現。他們穿著樸素、住在城市較便宜的地區、大量閱讀、對金錢漠不關心、常帶有憂鬱氣質,忠於藝術與情感而非商業與物質成功。這群人被統稱為**「波希米亞人」(Bohemian)**。
這個詞原本指稱吉普賽人(誤以為他們來自中歐),後來隨著 Henri Murger 的《波希米亞人的生活場景》(Scènes de la vie de Bohême, 1851)廣為流傳,逐漸泛指所有不符合布爾喬亞(bourgeois)體面標準的人。
波希米亞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民主的教會:它不分階級、年齡或職業。Arthur Ransome 在《倫敦的波希米亞》(1907)中觀察到:「波希米亞可以在任何地方,它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心態。」
從浪漫主義到超現實主義、從垮掉的一代(Beatniks)到龐克(Punks)、從情境主義者到基布茲成員,波希米亞精神貫穿了過去兩百年的各種藝術與社會現象。
波希米亞人最鄙視的對象:布爾喬亞#
波希米亞人與布爾喬亞階級幾乎同時崛起(法國拿破崙倒台後的 1815 年),卻對彼此充滿敵意。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宣稱:「對布爾喬亞的憎恨是智慧的開端。」 他指控布爾喬亞極端虛偽、唯物主義、既犬儒又感傷,沉溺於瑣碎之事。斯湯達爾(Stendhal)則抱怨,「真正的布爾喬亞關於人與生活的對話,不過是一堆醜陋細節的集合。」
波希米亞與布爾喬亞之間最根本的分歧,不在於談話主題或甜點選擇,而在於誰應該獲得崇高地位、以及為什麼。波希米亞人自視為十九世紀初經濟功績主義(economic meritocracy)的破壞者。
對立的價值體系:世俗成就 vs. 感受力#
布爾喬亞的衡量標準#
- 商業成功
- 公眾聲譽
- 物質擁有(優雅的住宅、時尚的衣著)
波希米亞的衡量標準#
- 對世界的開放性(openness)
- 對藝術的投入(無論是創作端還是欣賞端)
- 願意為寫作、繪畫或音樂犧牲穩定工作和社會尊重
- 與友人和家人共度的時光
波希米亞的殉道者是那些為了不切實際的信念甘願受苦甚至挨餓的人。十九世紀的波希米亞肖像常描繪他們蜷縮在骯髒閣樓裡,面容憔悴,書架上擺著骷髏頭——表明他們的靈魂並未被布爾喬亞的淺薄功利所佔據。
金錢腐蝕靈魂的信念#
- 波特萊爾(Baudelaire)宣稱所有職業都會摧毀靈魂,除了寫詩和當戰士
- 杜象(Marcel Duchamp)1915 年造訪紐約時,稱格林威治村是「真正的波希米亞」,因為那裡「滿是無所事事的人」
- 凱魯亞克(Jack Kerouac)痛斥那些「被緊領子束縛、必須趕清晨 5:48 火車」的通勤族,讚美那些睡到自然醒、燒掉工作服的自由靈魂
斯湯達爾在《論愛》(On Love, 1822)的序言中直言,那些每年賺十萬法郎的「銀行家、製造商或受人尊敬的實業家」最好趕快把他的書合上,因為:
「勤奮工作、極受尊敬、務實精明的樞密顧問、紡織製造商或精明銀行家的生活,收穫的是財富,而非溫柔的感受。這些紳士的心一點一點地骨化了。」
在波希米亞的價值體系中,金錢無法購買榮譽,財產也無法贏得尊重。波希米亞的地位更可能通過富有啟發性的對話風格或一卷真摯而深刻的詩作來獲得。
梭羅與瓦爾登湖的實驗#
1845 年,亨利・梭羅(Henry Thoreau)搬進他在瓦爾登湖(Walden Pond)畔親手建造的小屋,企圖證明物質匱乏可以與心理充實並存。他詳細列出建屋的最低花費,用行動向布爾喬亞示範:
- 「大多數奢侈品,以及許多所謂的生活舒適品,不僅不是不可或缺的,反而是人類提升的積極障礙。」
- 「一個人的富有程度,與他能捨棄的事物數量成正比。」
梭羅不喜歡「貧窮」(poverty)這個詞來描述自己的狀態,他偏好用**「簡樸」(simplicity),強調這是一種有意識的選擇,而非被迫的處境。他提醒波士頓的商人們:「中國、印度、波斯和希臘的哲學家」都曾主動追求簡樸的生活方式。他的核心訊息是:「靈魂所需之物,無需金錢購買。」**
波希米亞人的社群策略#
慎選同伴#
波希米亞人深知,他們的內心平靜很容易被動搖——只要與一個暗中認為金錢和名聲才是真正價值的熟人聊上幾分鐘,或讀一份只報導布爾喬亞成功故事的報紙或雜誌。
因此,波希米亞人特別注重選擇同伴:
- 有些人像梭羅一樣,完全逃離社會的腐蝕影響
- 有些人則精心建立志同道合者的社群,拒絕隨意與在學校、家庭或工作中偶然相遇的人社交
- 在大城市中,波希米亞人傾向聚集在同一區域,確保日常接觸的是真正的朋友而非在意地位的泛泛之交
波希米亞的歷史因這些地名而留下印記:蒙帕納斯(Montparnasse)、布魯姆斯伯里(Bloomsbury)、乍爾西(Chelsea)、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威尼斯海灘(Venice Beach)。
重新定義「失敗」#
布爾喬亞的失敗觀#
在布爾喬亞的詞典中,任何商業或藝術上的失敗都構成對個人品格的嚴重控訴,因為布爾喬亞在意識形態上假設社會在分配獎賞時基本上是公平的。
波希米亞的失敗觀#
波希米亞人駁斥這種對失敗的懲罰性解讀,指出:
- 世界常常被愚蠢和偏見所統治
- 在社會中成功的人很少是最聰明或最優秀的,而是最善於迎合觀眾的缺陷價值觀的人
- 商業成功反而可能是一個人倫理和想像力局限性最具說服力的標誌
被波希米亞封聖的「失敗者」#
- 查特頓(Thomas Chatterton):英國小詩人,1770 年因貧困和作品被拒而自殺,年僅十八歲。Alfred de Vigny 的戲劇《查特頓》(1835)將他塑造為波希米亞一切價值的代言人——推崇個人靈感勝過傳統、善良勝過經濟利益、強烈與瘋狂勝過理性與功利主義
- 涅瓦爾(Gérard de Nerval):比查特頓更有才華但同樣不幸的詩人,1855 年在赤貧與瘋狂中上吊自盡。他寫道:「野心不屬於我們的時代……我們只剩下詩人的象牙塔,越爬越高,將自己與人群隔絕。」
- 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死後被吸收進波希米亞的「崇高失敗」傳說。波特萊爾以他為例,譴責民主社會公共輿論的殘酷,斷言詩人「無法融入民主或貴族社會……他們是傑出的不幸之人,注定在庸碌靈魂的群體中承受天才的嚴酷學徒期。」
波特萊爾的〈信天翁〉#
波特萊爾從坡的命運中提煉出的道德教訓,在他著名的詩〈信天翁〉(The Albatross)中獲得最清澈的表達:偉大的海鳥在天空中是王者,但被放到甲板上卻笨拙可笑,白翼拖曳如未收的船槳。
「詩人就像這位雲端的君主,/駕馭暴風、凌駕於射手之上;/流放於大地,被嘲笑和唾棄,/他無法行走,因為他的翅膀太大。」
波希米亞在強調被拒絕者的尊嚴與優越性方面,提供了基督教關於耶穌受迫害與釘十字架敘事的世俗對應物:被忽視本身就是被忽視者正義性的證據。不被理解,可以被視為有太多值得理解之處的標誌。
冒犯布爾喬亞:波希米亞的叛逆行動#
個體主義與反傳統#
波希米亞人相信群體及其傳統的低劣,因此推崇個體的優越性與脫離常規的美德:
- 涅瓦爾(1850)買了一隻活龍蝦,用藍色緞帶牽著它在盧森堡公園散步,質問:「龍蝦為什麼比狗或其他寵物更可笑?」
- 福樓拜完成《薩朗波》(Salammbô, 1862)後宣稱,寫這本迦太基小說的目的是:「(1) 激怒布爾喬亞,(2) 使敏感的人不安和震驚,(3) 激怒考古學家,(4) 讓女士們覺得難以理解,(5) 為自己贏得雞姦者和食人族的名聲。」
從達達到超現實主義#
- 達達主義(Dada):創始人 Tristan Tzara(1915)宣稱「聰明人已是標準型號,我們缺的是白痴。」達達主義者衝進蘇黎世的高級餐廳對布爾喬亞食客大喊「Dada」;杜象在蒙娜麗莎複製品上畫鬍子,題名 L.H.O.O.Q.(「她屁股很熱」);Hugo Ball 穿著閃亮藍色紙板做的衣服、戴著巫師帽朗誦無意義詩歌
- 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 1924):在巴黎格勒內勒街開設「超現實主義調查局」,窗口掛著時裝店假人,邀請公眾帶來巧合故事和夢境。Antonin Artaud 宣稱:「我們需要被擾亂的追隨者,遠甚於需要積極的追隨者。」
- 義大利未來主義:Marinetti(1932)出版《未來主義食譜》,包含「草莓乳房」(用瑞可達乳酪和金巴利酒製成的粉紅乳房)、「航空食品」(茴香、橄欖、金桔搭配天鵝絨和砂紙)等荒誕菜譜
- 1917 年紐約格林威治村的藝術家宣布建立「自由獨立共和國」,獻給藝術、愛、美和香菸
波希米亞面臨的弔詭困境:他們越是試圖震驚布爾喬亞,布爾喬亞就越不容易被震驚——這導致了一個越來越極端的惡性循環。
波希米亞的過度與局限#
德波頓指出,從珍視原創性和強調非物質生活,到認為任何能讓法官或藥劑師吃驚的事——從牽龍蝦散步到做草莓乳房料理——都必然重要,只有一步之遙。
果園農場(Fruitlands)的失敗#
1844 年,麻薩諸塞州一群烏托邦式波希米亞藝術家建立了果園農場(Fruitlands)公社:
- 創辦人 Bronson Alcott 宣布使命是「存在,而非行動」(to be, not to do)
- 不穿棉質衣物(棉花支持奴隸制度)
- 不食用動物或乳製品
- 只吃向上生長的食物(蘋果、梨),拒絕向下生長的(胡蘿蔔、馬鈴薯),因為後者朝向地下而非天堂
結果農場僅維持了六個月。成員們不願面對實際事務,反而被迫將全部精力用於基本生存鬥爭,根本沒有閒暇閱讀荷馬和佩脫拉克。愛默生回憶:「他們的全部教義都是精神性的,但最後總是說:『能不能請你再寄一些錢來?』」
德波頓的平衡觀點:如果布爾喬亞真的像波希米亞所描述的那樣愚蠢和令人失望,那就不會有人為布爾喬亞的地位觀念感到焦慮了。正因為法官和藥劑師大部分事情做得非常好,他們行為和心態中的某些方面才顯得格外令人不安——也格外值得反對。
波希米亞的持久貢獻#
儘管有種種過度,波希米亞運動的持久貢獻在於對布爾喬亞意識形態提出了一系列深思熟慮的挑戰:
- 布爾喬亞未能理解財富在美好生活中應扮演的角色
- 過於急切地譴責世俗失敗,過於奴性地崇拜外在成功的標誌
- 過度信仰虛假的禮節觀念
- 教條式地混淆專業資格與才華
- 忽視藝術、敏感性、遊戲性和創造力的價值
- 過度關注秩序、規則、官僚主義和守時
波希米亞作為基督教的情感替代#
波希米亞在十九世紀——正值基督教開始失去對公眾想像力的掌控之時——出現,扮演了類似的功能:
- 如同基督教,它為以精神而非物質的方式評價自己和他人提供了論述
- 如同基督教的修道院,波希米亞的閣樓、咖啡館、低租金社區和合作社企業為那些不願追求金錢、財產和地位的人提供了庇護與團契
波希米亞最廣泛的意義在於:它合法化了追求替代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它界定並建立了一個次文化,使被布爾喬亞主流持續低估或忽視的價值觀,終於獲得了應有的權威與聲望。
結語:地位焦慮的成熟解答#
德波頓總結全書,提出面對地位焦慮的成熟態度:
- 地位可以從多元的觀眾那裡獲得——實業家、波希米亞人、家人、哲學家——而我們在其中的選擇可以是自由和自主的
- 完全擺脫地位焦慮既不可能也不可取,因為害怕失敗是懷抱抱負的必然代價
- 但我們保有選擇在何處滿足地位需求的完全自由:確保我們的恥辱感主要來自那些我們理解並尊重其評判方式的觀眾
地位焦慮只有在以下情況才是真正有問題的:當它源自我們因恐懼和過度順從而擁護的價值觀;因被麻醉般地相信那些價值是自然的甚至神聖的;因周圍的人都臣服於它們;或因我們太缺乏想像力去構想替代方案。
哲學、藝術、政治、宗教和波希米亞這五種力量,從未試圖徹底廢除地位等級制度。它們試圖做的是建立新型的等級制度,基於主流社會未能認識到的價值觀。它們重新塑造了我們對成功與失敗、榮耀與恥辱的理解——為那些每個世代中無法或不願乖順服從主流地位觀念的人,提供了有說服力且令人安慰的提醒:
成功的生活不只有一種方式——不只有法官和藥劑師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