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人類典範#

地位標準的歷史變遷#

每個社會都有其推崇的人群與鄙視的對象,但這些標準從來不是永恆不變的。不同時代、不同地域對「高地位」的定義截然不同:

  • 斯巴達(西元前 400 年):最受尊崇的是肌肉發達、好戰的男性戰士。他們不使用金錢、鄙視商業,從七歲起便在軍營中訓練。即使結婚,丈夫仍住在軍營中,每月僅允許與妻子共度一晚。
  • 中世紀西歐(476–1096 年):最受敬仰的是以耶穌基督為楷模的聖人(Saints)。他們拒絕殺生、摒棄物質財富、壓抑性慾。聖方濟各聲稱自己嫁給了「貧窮女士」(Lady Poverty)。
  • 騎士時代(約 1096–1500 年)騎士(Knights)成為最受崇拜的群體——出身富裕家庭、住城堡、殺敵(尤其是穆斯林)、追求女性、擅長詩歌。
  • 英國紳士時代(1750–1890 年):地位屬於紳士(Gentlemen),重點在於優雅的舉止、得體的談吐和精緻的舞步,而非戰鬥能力。
  • 亞馬遜庫貝奧部落(1600–1960 年):地位最高的人是獵殺美洲豹的獵人,殺越多美洲豹,越有可能成為部落首領,佩戴美洲豹牙齒項鏈和犰狳腰帶。

地位分配的四項原則#

德波頓歸納出四種決定地位分配的原則:

  1. 武力威脅:以暴力脅迫他人給予尊重
  2. 保護能力:能保衛他人安全者(如戰士、騎士)在安全稀缺的時代受到崇拜
  3. 令人敬佩的品質:以善良、才華、藝術或智慧打動他人(如聖人、現代足球明星)
  4. 道德權威:以正義訴求的感召力,爭取地位的重新分配

地位理想並非刻在石頭上。歷史告訴我們:地位價值觀一直在改變,而推動這種改變的過程,就叫做政治(Politics)。


對現代地位理想的政治分析#

當代「成功者」的面貌#

在倫敦、紐約、洛杉磯、雪梨等現代都市中,成功的定義大致如下:

  • 不分性別與種族,透過個人成就(而非繼承)在商業世界中累積金錢、權力與名望
  • 社會被假定為菁英制(Meritocratic),因此財務成就被理解為「應得的」
  • 累積財富被視為具備創造力、勇氣、智慧與毅力四種美德的證明
  • 經濟失敗則帶有道德恥辱,如同戰士時代的肉體怯懦
  • 金錢被賦予倫理意義——擁有的多寡暗示著品格的高低

財富等於美德?批判的聲音#

為何無法累積財富就該被視為全面性的人格缺陷,而非僅僅是複雜人生中某個面向的不足?

韋伯倫(Thorstein Veblen)在《有閒階級論》(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1899)中指出,財富已成為社會尊重的「常規基礎」,在這樣的社會中,幾乎不可能同時被視為有美德又貧窮。

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中觀察到,許多物品雖然對生存非不可或缺,卻因社會習俗而變成了「必需品」——例如亞麻襯衫。沒有它,人們會覺得你墮落到只有「極端惡行」才會淪落的地步。經濟學家乾爾布雷斯(J. K. Galbraith)在《富裕社會》中進一步闡述:貧窮的痛苦不在於物質匱乏本身,而在於被社會視為「不體面」的恥辱。

然而,批評者們指出這種等式的問題:

  •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在《聰明女人的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指南》中指出,在資本主義下,無情的投機者可以靠賣劣質威士忌賺取百萬,而真正為人類知識與福祉冒險的人卻窮困潦倒。但他也拒絕接受「好人必窮、壞人必富」的簡單反轉。
  • 羅斯金(John Ruskin)在《到這最後》(Unto This Last, 1862)中以辛辣的語調總結:「致富者通常勤勉、果決、驕傲、貪婪、敏捷、有條理、理智、缺乏想像力、不敏感且無知。留在貧窮中的人則包括徹底的愚者、徹底的智者、懶人、莽漢、謙卑者、思想者、遲鈍者、富有想像力的人、敏感者 ⋯⋯ 以及完全慈悲、公正和虔誠的人。」
  • 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則強調偶然因素(Chance)在決定人生結果中的巨大作用:「我常常看到運氣走在功績前面,而且遠遠超越功績。」他建議我們在評價他人時,「讓他脫下財富與裝飾,赤裸地展示自己 ⋯⋯ 他的靈魂是什麼樣的?」

這些批評統一的訴求有三:(一)停止賦予金錢道德含義;(二)切斷財富與美德之間的教條式連結;(三)在衡量他人之前,至少確認高個子已脫下了高蹺,矮個子沒有站在溝裡。

賺錢等於幸福?盧梭的反駁#

現代理想還假設:賺更多的錢 = 更幸福。這建立在三個前提上:

  1. 我們很容易辨別什麼能讓自己幸福
  2. 現代社會提供的大量消費品和職業選項能真正滿足我們的需求
  3. 錢越多,能買到的商品和服務越多,幸福的機率就越高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在《論不平等的起源》(1754)中徹底挑戰了這些假設。他認為,我們的靈魂很少能準確說出自己需要什麼;我們的心智就像一個渴望酒卻需要水、想跳舞卻該躺下的身體。外在的聲音——廣告、媒體——淹沒了內心微弱的聲音。

北美原住民的悲劇案例#

盧梭的論點在北美原住民的遭遇中找到了具體例證:

  • 歐洲人到來之前,原住民社會物質簡樸但心理滿足:社區緊密、平等、重視宗教與遊戲
  • 歐洲商人刻意培養原住民的慾望,以換取動物毛皮。到 1690 年,原本不需要的東西已變得「高度必要」
  • 切羅基族的兩千名戰士在 1739–1759 年間估計殺了 125 萬頭鹿以滿足出口需求
  • 但生活品質並未改善——自殺率和酗酒率上升,社區分裂
  • 部落領袖試圖恢復祖先的生活方式,但為時已晚

現代廣告正如同歐洲商人對待原住民的手法:製造我們原本沒有的需求。諷刺的是,廣告業者自己最先淡化他們行業的影響力——聲稱大眾「獨立思考」,不會被廣告左右。但數據顯示,1970 年僅 20% 的北美人認為第二輛車是「必需品」,到 2000 年這個數字已達 59%。

消費的陷阱#

德波頓指出消費主義的兩大盲點:

  • 享樂適應(Hedonic Adaptation):停止注意某樣東西最快的方式就是買下它——正如停止欣賞某人最快的方式可能是嫁給他。新車很快會被吸收進生活的物質背景中,直到某天小偷砸破車窗偷走收音機,才讓我們在碎玻璃中想起自己曾擁有多少值得感恩的東西。
  • 情感事件的壓倒性力量:最優雅的汽車無法帶給我們美好關係所帶來的滿足感的一小部分,也無法在爭吵或被遺棄後提供任何安慰。

「如果我們無法停止嫉妒,那麼我們竟被迫花這麼多生命去嫉妒錯誤的東西,這實在特別令人心酸。」

羅斯金與「真正的財富」#

羅斯金(Ruskin)斥責十九世紀英國人是史上最癡迷財富的民族,但隨後話鋒一轉,坦承自己也「瘋狂地渴望變富」——只是他所謂的「富」是善良、好奇心、敏感、謙遜、虔誠與智慧之富,他將這些美德統稱為「生命」(Life)。

「除了生命,沒有財富」(There is no wealth but life)——羅斯金。最富有的國家是養育最多高貴而幸福人類的國家;最富有的人是將自己生命的功能發揮到極致、同時對他人的生命產生最廣泛助益影響的人。

羅斯金的影響深遠:1906 年,英國首批 27 位工黨國會議員被問到哪本書最影響他們投身政治,其中 17 人提到了《到這最後》。蕭伯納更表示,與羅斯金的作品相比,列寧和馬克思的言辭「聽起來更像鄉村教長的陳腔濫調」。

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在《文化與無政府狀態》(1869)中同樣哀嘆:「人們從來沒有像現在的英國人這樣堅定地相信,我們的偉大和幸福是由我們的極度富裕所證明的。」他呼籲以「內在的精神活動」——更多的甜蜜、光明、生命與同情——來定義幸福。

卡萊爾(Thomas Carlyle)則在《邁達斯》(1843)中質問:「我們有了豐盛的生活裝飾,卻忘記在其中生活 ⋯⋯ 我們深深忘記了,金錢交易並不是人類關係的唯一紐帶。」


政治變革:從「自然」到「可改變」#

意識形態的解構#

許多看似「自然」的觀念,其實不過是特定利益群體的發明。德波頓引用了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一系列荒謬的「自然」宣言:

  • 「男人天生注定統治女人,這是永恆的法令」(厄爾.珀西伯爵,1873)
  • 「受過教育的歐洲男性與歐洲女性的差異,比歐洲男性與非洲野蠻部落黑人的差異更大」(克羅默勳爵,1911)
  • 「非洲人作為種族劣於白人;從屬於白人是其正常狀態」(亞歷山大.斯蒂芬斯,1861)

馬克思(Karl Marx)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概念:意識形態(Ideology)——一種在假裝中立的同時暗中推動偏見的論述。「每個時代的統治思想,總是統治階級的思想。」意識形態如同無色無味的氣體,滲透在報紙、廣告、電視節目和教科書中。

政治意識的覺醒:從「我有什麼問題?」到「制度有什麼問題?」#

政治意識的核心轉變:不再問「我哪裡有問題才不被允許進入圖書館?」而是問「禁止我進入的人哪裡有問題?」

德波頓以維吉尼亞.乌爾夫(Virginia Woolf)的《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1929)為例。吳爾芙到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圖書館查閱彌爾頓手稿時,被一位「態度歉意、銀髮、和藹」的紳士攔下——女性未經學院院士陪同不得入內。

面對同樣的情境,大多數女性會自責或歸咎於命運。但吳爾芙執行了一個根本性的政治操作:她質疑的不是自己,而是制度。她進一步追問:

  • 「為什麼男人喝酒而女人喝水?為什麼一個性別如此富裕而另一個如此貧窮?」
  • 她到大英圖書館研究男性對女性態度的歷史,發現一連串由神父、科學家和哲學家權威宣布的偏見與半真半假的「真理」
  • 她認識到,所有這些壓迫的背後是金錢問題:「女性一直是貧窮的,不僅僅是兩百年,而是從時間的開端 ⋯⋯ 女性擁有的智識自由比雅典奴隸的兒子還少。」

吳爾芙最終提出具體的政治訴求:尊嚴、平等的教育權、每年五百英鎊的收入,以及「一間自己的房間」。

理解的力量與局限#

蕭伯納提醒我們:

「你必須清除我們從小便有的幻想,以為我們生活其中的制度像天氣一樣是自然的。它們不是。⋯⋯ 沒有人曾相信可能發生的變革,在幾代人之內就發生了。」

現代地位理想中嵌入的意識形態成分,雖然不像十九世紀關於種族或性別的宣言那樣刺耳——它面帶微笑,藏身於我們閱讀和聽到的瑣碎事物中——但同樣具有偏見性。

理解意識形態不能奇蹟般地消除地位焦慮帶來的不適,正如氣象衛星不能阻止暴風雨。但理解至少能教會我們應對之道,大幅減少被動感、困惑感和被迫害感。更進一步,理解可能成為推動社會理想轉變的第一步——讓這個世界不再那麼教條地、不加懷疑地將尊崇與榮耀獻給那些仍然踩著高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