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無條件的愛到有條件的關注#
de Botton 以一個深刻的對比開啟本章:在生命的最初階段,我們享受的是無條件的愛。嬰兒可以打嗝、尖叫、把餐具扔在地上,仍然會有人來撫摸他的頭髮、替他換衣服、唱歌給他聽。母親對我們的要求僅僅是「繼續活著」。
然而,這種田園般的狀態注定不會持續。當我們完成教育、進入社會後,便被迫面對一種全然不同的人——勢利者(snob)。從此,我們的生活轉變為依賴他人高度有條件的關注。
我們對無條件之愛的渴望源自嬰兒時期的記憶:被赤裸且無力的自己所愛。成年後,我們追求地位與成就的深層動機,其實是試圖重新獲得那種「僅因存在本身而被珍視」的感受。
勢利(Snobbery)的定義與演變#
詞源#
「Snobbery」一詞於 1820 年代首次在英國出現。據說源自牛津與劍橋的學院慣例:在考試名單上,普通學生姓名旁會標注 sine nobilitate(無貴族身分),縮寫為「s.nob」,以區別於貴族同儕。
意義的翻轉#
- 最初,snob 指的是沒有高地位的人
- 後來迅速演變為幾乎完全相反的意涵:因他人缺乏高地位而感到冒犯的人
- William Thackeray 在《勢利者之書》(Book of Snobs, 1848)中觀察到,勢利者「像鐵路一樣蔓延整個英格蘭」
勢利的本質是追逐權力#
勢利者的核心興趣在於權力(power)。隨著權力的分配方式改變,他們崇拜的對象也隨之轉移:
- 斯巴達(西元前 400 年):軍人
- 羅馬(1500 年):主教
- 威瑪(1815 年):詩人
- 中國(1967 年):農民
- 好萊塢(2004 年):電影明星
將勢利僅僅等同於對貴族的崇拜,會讓太多人逃脫勢利的標籤。勢利的本質不在於崇拜某個特定階級,而在於將社會地位與人的價值劃上等號。
勢利者的行為模式#
「你做什麼工作?」#
進入勢利者的社交圈後,很快就會被問到「你是做什麼的?」根據回答的不同,我們要麼獲得豐沛的關注,要麼引發急切的嫌惡。
勢利者的陪伴令人憤怒且不安,因為我們感受到:我們內在真正是誰——也就是我們在地位之外的自我——幾乎無法影響他們對我們的態度。 即使擁有所羅門的智慧和奧德修斯的機智,若無法展示社會認可的身分標誌,我們的存在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
奉承者的策略#
最拙劣的奉承者才會承認自己的友誼建立在對權力或名望的吸引之上。高明的奉承者會暗示,他們感興趣的完全是對方與地位無關的那一部分——大使座車、報紙專訪或公司董事職位都只是純粹而深厚情感的巧合附屬品。
然而,儘管奉承者努力掩飾,獵物仍可能察覺光鮮表面下的善變,離開時擔心:在自己暫時握有的地位之外,自己真正的本質其實無關緊要。
普魯斯特的餐廳場景:勢利的戲劇性轉折#
de Botton 引用 Marcel Proust《追憶似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 1922)中的一個經典場景來展示勢利的荒謬:
- 敘事者穿著寒酸外套抵達巴黎的高級餐廳,被安排在冷風直吹的位置,無人理睬
- 貴族朋友聖盧侯爵(Marquis de Saint-Loup)到達後,與敘事者相認
- 餐廳經理立刻態度大變:深鞠躬、朗誦每日特餐、讚美他的穿著
- 經理甚至不時偷偷給他一個微笑,似乎暗示這些禮遇完全出於個人好感
- 當敘事者要了麵包,經理立正敬禮高呼:「遵命,男爵先生!」
這個場景的教訓是嚴酷的:經理並沒有改變他的勢利價值觀,他只是在同樣殘酷的框架中,對某人給予了不同的待遇。我們很少有機會找到一位聖盧侯爵為我們的靈魂高貴性背書——更常見的情況是,我們被迫在冷風中完成晚餐。
報紙與媒體的推波助瀾#
勢利者缺乏獨立判斷能力,卻熱衷於接受有影響力者的觀點,因此他們的信念在很大程度上由媒體的氛圍所塑造。
Thackeray 認為,英國人對高地位和貴族的執迷可追溯至報紙的影響。報紙每天不斷強化關於貴族與名人的崇高訊息,同時暗示普通人的平庸。他特別批評的是報紙的「宮廷公報」(Court Circular)欄目,虔敬地報導上流社會的派對、假期、生死大事:
- Lord Brougham 在 Brougham Hall 的狩獵派對(「人人盡興」)
- Lady Agnes Duff 即將在愛丁堡臨盆
- Georgina Pakenham 嫁給 Lord Burghley(「她穿著華麗的白色緞面禮服,配以蕾絲荷葉邊 ⋯⋯ 不用說,她看起來美極了」)
Thackeray 的質問至今仍然適用:「只要這些廢話每天擺在你面前,你怎能不成為勢利者?」如果我們的媒體能將對名流的關注,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轉移到對普通生活意義的探討上,社會整體的身分焦慮或許會大大降低。
勢利的心理根源:恐懼#
勢利源於自卑#
de Botton 指出,勢利的根本驅動力是恐懼:
- 貶低他人絕非對自身地位有信心者的消遣
- 傲慢的背後是恐懼
- 需要對自身的低劣有著痛苦入骨的感受,才會讓他人覺得自己不夠格
代際傳遞#
勢利如同所有虐待性行為一樣,會代代相傳。上一代將自身對於「卑微地位等同於災難」的強烈聯想強加給下一代,剝奪了後者可能擁有的情感緩衝——那種讓人能從容面對低地位(無論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並不將其等同於無價值的內在安全感。
de Botton 引用 1892 年《Punch》雜誌的一幅漫畫來說明這種心態:
女兒:「媽媽,那是 Spicer Wilcox 一家!聽說他們很想認識我們,我們要不要去拜訪?」
母親:「當然不行,親愛的。如果他們想認識我們,那他們就不值得認識。唯一值得我們認識的人,就是那些不想認識我們的人!」
勢利的集體性與惡性循環#
- 年輕時對勢利的憤恨不足以阻止我們自己變成勢利者
- 被人傲慢地忽視,幾乎自然而然地會催生出一種渴望——想要獲得那些忽視我們的人的關注
- 某個顯赫群體的勢利可以將整個社會拉向一種人們原本並無興趣的社會野心,但現在卻將其視為獲得愛與認可的唯一途徑
de Botton 建議,面對勢利行為,比起輕蔑嘲笑,更準確的回應應該是悲憫與理解——因為勢利行為的核心動機,是一種受驚嚇且受挫的、對尊嚴的渴望。
奢侈品消費:情感創傷的記錄#
de Botton 以維多利亞時代的傢俱史為例——倫敦 Jackson & Graham 公司生產的華麗雕花橡木櫃,裝飾著採葡萄的男孩雕像、女像柱和鍍金公牛。
與其嘲笑購買者的品味,不如思考更廣泛的社會脈絡:
- 在一個尊重取決於炫耀性展示的社會中,購買華麗傢俱在心理上是必要且有回報的
- 奢侈品的歷史與其說是貪婪的故事,不如說是情感創傷的記錄
- 這是那些感受到他人蔑視之壓力的人,不得不在赤裸的自我之上附加大量外在符號,以宣示自己也有權獲得愛
本章核心論點#
如果說貧窮是低地位在物質上的懲罰,那麼忽視與冷漠的目光就是勢利社會對缺乏重要性象徵之人施加的情感懲罰。
- 勢利的本質是將社會地位與人的價值完全等同
- 勢利源於恐懼與自卑,而非自信
- 勢利具有傳染性與代際傳遞性
- 媒體在製造與強化勢利方面扮演關鍵角色
- 面對勢利,悲憫比嘲笑更恰當——因為勢利行為的根源是對尊嚴的絕望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