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述#
本章探討菁英制度(Meritocracy)如何成為身分焦慮的第三個重要來源。德波頓指出,貧窮本身在物質上從來都不愉快,但它對自尊的打擊程度,取決於社會如何解釋與歸因貧窮。在現代菁英制度興起之前,西方社會流傳著三個安慰窮人的故事;然而從十八世紀中葉起,三個全新的、令人焦慮的故事取而代之,使低社會地位變得更加難以承受。
本章的核心論點:菁英制度在帶來公平機會的同時,也為失敗者附加了羞恥感——在一個人人皆有機會的社會裡,貧窮不再只是不幸,而被視為應得的。
三個關於失敗的古老安慰故事#
德波頓指出,從大約西元 30 年耶穌開始傳道,到二十世紀後半葉,西方社會的底層擁有三個具有強大心理安慰作用的敘事。
第一個故事:窮人並非自身處境的罪人,且是社會中最有用的人#
- 在中世紀社會中,社會分為教士、貴族與農民三個階級,這被視為上帝的旨意
- 然而,當時存在一種強烈的相互依存理論:農民階級被認為與貴族和教士同等重要,甚至更為關鍵
- 約翰·索爾茲伯里(John of Salisbury)將窮人比喻為「雙腳」、富人比喻為「頭部」——雖有居高臨下之意,卻也提醒富人必須尊重窮人,正如人要走路就必須善待雙腳
- 艾爾弗里克修道院長(Aelfric, circa 1015)在其《對話》中主張:農民是社會中最重要的成員,因為沒有人能離開耕者提供的食物
- 漢斯·羅森普呂特(Hans Rosenplüt)的詩作《農民頌》(circa 1450)歌頌農民為上帝創造中最崇高的存在
- 中世紀的家父長制(Paternalism)雖帶有恩庇色彩,卻也要求富人承擔照顧窮人的責任
這些頌詞或許無法軟化農民耕作的泥土,但其背後的態度確實幫助農民建立了一種尊嚴感。
第二個故事:低社會地位不具有道德意涵#
- **《新約聖經》**證明了財富與貧窮都不是道德價值的準確指標——耶穌是最崇高的人,卻是窮人
- 基督教甚至偏向貧窮:財富容許人相信無需上帝恩典就能過上滿足的生活,因此被視為邪惡
- 窮人的苦難使他們更自然地轉向上帝尋求幫助
- 新約的寓言告訴窮人:富人無法穿過針眼、溫柔的人將承繼地土、窮人將最先進入天國之門
第三個故事:富人有罪且腐敗,其財富源自對窮人的掠奪#
這個故事大約在 1754 年至 1989 年間最具影響力,告訴窮人:富人透過掠奪與欺騙而非才能取得特權,且他們操縱了社會制度使窮人無法個別改善自身處境。
-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在《論不平等的起源》(1754)中提出:第一個圈地說「這是我的」的人,是文明社會的真正創建者,也是無數罪行、戰爭與苦難的源頭
- 馬克思(Karl Marx)以看似科學的方式延續了盧梭的抗議:
- 資本主義制度具有內在的剝削動力——雇主以低於產品售價的工資僱用工人,將差額收為「利潤」
- 所謂的「冒險精神」和「企業才能」不過是盜竊的委婉說法
-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以工人的聲音對資產階級說:「你也許是模範公民……但你是一個胸中無心的生物」
- 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在曼徹斯特親眼目睹工人的苦難,記錄了資產階級的冷漠——一位資產階級人士聽完他對工人區惡劣環境的描述後,只說了一句:「但這裡確實賺了很多錢。早安,先生。」
這三個故事的核心安慰作用在於:窮人是社會財富的真正創造者、塵世地位在上帝眼中無道德意義、富人不值得尊敬因為他們既不道德又即將在無產階級革命中滅亡。
三個關於成功的新焦慮故事#
從十八世紀中葉起,三個全新的敘事逐漸成形,挑戰了上述古老的安慰故事。雖然這些新故事伴隨著物質生活的巨大改善,但在心理層面上,它們使低社會地位變得更難忍受、更令人焦慮。
第一個新故事:有用的是富人,而非窮人#
- 傳統經濟觀點認為財富主要由窮人(農民、勞動者)創造,富人則揮霍浪費
- 伯納德·曼德維爾(Bernard Mandeville)在《蜜蜂的寓言》(1723)中徹底顛覆了這一觀念:
- 富人的消費為下層階級提供了就業機會
- 沒有富人,窮人很快就會死去
- 富人可能虛榮殘忍,但他們的私人惡行帶來了公共利益(“Private Vices, Public Benefits”)
- 大衛·休謨(David Hume)在《論奢侈》(1752)中重複了曼德維爾的論點:對多餘商品的追求才是創造財富的動力
- 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道德情操論》中進一步發展這一理論:
- 承認金錢不一定帶來幸福,追逐「小飾品」的人是愚蠢的
- 但他感激這些人的存在,因為整個文明都依賴於人們累積和炫耀財富的慾望
- 提出著名的「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概念:富人「儘管只圖自己方便……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將生活必需品做出幾乎與平均分配給全人類相同的分配」
- 在富人有充分貿易和發展機會的社會中,產出之豐足「既能滿足權貴的揮霍,也能充裕地供應工匠和農民的需求」
這個新故事對窮人極為不利:從經濟理論的英雄變成了僅有「有限功能性貢獻」的角色,有時甚至被指控因人口過多和依賴福利而消耗資源。詩人不再歌頌耕者的高貴。
第二個新故事:社會地位確實具有道德意涵#
這是本章最核心的轉變——從「地位與品德無關」到「地位反映品德」。
世襲制度的瓦解:
- 在西方社會中,職位曾長期依據血統和關係分配,導致無能的國王、不懂管理的領主、比主人聰明的農民
- 十八世紀中葉,人們開始質疑世襲原則:難道父親的企業一定要交給兒子,不論其智力如何?
- 有人以文學作為類比:選書時看的是寫得好不好,而非作者的父母是否出名。為何不將同樣客觀的判斷標準引入政治和經濟生活?
菁英制度的建立:
- 湯瑪斯·潘恩(Thomas Paine)在《人權論》(1791)中諷刺:「世襲的統治者就像世襲的作家一樣荒謬」
- 拿破崙成為第一位公開推行「才能開放的職業生涯」(carrières ouvertes aux talents)的西方領袖:
- 廢除封建特權,設立榮譽軍團勳章(向所有階級的人頒發)
- 開放高中(lycée)給所有人就讀
- 1794 年創辦理工學院,向貧困學生提供慷慨補助(早期半數學生為農民和工匠子弟)
- 愛默生(Emerson)希望「每個人都被安置在他所屬的位置」
- 卡萊爾(Thomas Carlyle)猛烈抨擊貴族階級的寄生性:「終其一生什麼也沒做、對誰也沒有好處……卻坐享其成」
教育與就業改革:
- 美國在 1824 年開辦第一所真正的公立高中;到 1890 年已有 2,500 所
- 1920 年代引入 SAT(學術能力測驗)制度,由哈佛校長 James Conant 和 Henry Chauncey 開發,旨在以科學方式評估所有申請者的智力,打破舊有的偏見、種族歧視和勢利
- 英國在 1870 年引入文官競爭性入學考試,取代長期以來將公務員職位作為貴族家族安置無能親屬之所的做法
-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獅子與獨角獸》中主張:英國需要「一場有意識的、普通人反對低效率、階級特權和舊勢力統治的公開反叛」
- 美國通過一系列立法保障平等機會:《同工同酬法》(1963)、《民權法》(1964)、《就業機會均等法》(1964)、《美國身心障礙者法》(1990)等
菁英制度的暗面:
- 菁英制度位於兩種替代方案之間:平等主義(要求絕對平等分配)和世襲原則(自動繼承)
- 菁英制度容忍大量不平等,但要求起跑點完全平等
- 當職位和獎勵開始基於客觀考試和面試來分配,便再也無法主張世俗地位與內在品質完全無關
- 金錢獲得了新的道德品質:在菁英制度社會中,高薪和聲望只能通過天賦與能力獲得,因此金錢看起來成了品格的可靠指標——富人不僅更富有,似乎也更優秀
美國新教教派開始宣揚:上帝要求信徒在世俗和靈性上都有所成就。財富被描述為上帝對聖潔的獎賞。洛克斐勒毫不諱言地說是上帝讓他致富;麻州主教威廉·勞倫斯(1892)宣稱:「長遠而言,財富只降臨於有道德的人。」
- 菁英制度讓無數有才華的人得以施展抱負——這是其正面意義
- 但其必然的暗面是:如果成功者應得其成功,那失敗者也必然應得其失敗
- 在菁英制度時代,貧窮不僅令人遺憾,更看似理所應得
- 在沒有繼承或出生優勢的情況下取得財務成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個人肯定;但同時,財務失敗也伴隨著前所未有的羞恥感——而這是古代農民(從未被賦予任何機會)所幸免的
第三個新故事:窮人有罪且腐敗,其貧窮歸咎於自身愚蠢#
隨著經濟菁英制度的興起,窮人從被稱為「不幸的人」(unfortunate)轉變為「失敗者」(failures),從慈善與愧疚的對象變成了蔑視的合理目標。
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
- 主張所有人面對公平的資源競爭;勝出者並非因為不當優勢或運氣,而是因為他們天生就更優秀
- 富人的優越不是道德上的,而是自然的——他們的種子更強、心智更敏銳,是「人類叢林中的老虎」
- 生物學成為新的、類似上帝般的概念,決定了誰該富、誰該窮
- 社會達爾文主義者更進一步主張:窮人的苦難和過早死亡有利於整個社會,不應被政府干預所阻止
- 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ncer)在《社會靜力學》(1851)中主張:「在自然秩序下,社會不斷排出其不健康、愚笨、遲緩、猶豫不決、不忠的成員……如果他們不夠完整而無法生存,他們就會死去,而他們死去是最好的。」
反對福利與慈善:
- 塞繆爾·斯邁爾斯(Samuel Smiles)在《自助》(1859)中反對政府援助:「為人們所做的一切,都削弱了他們為自己做事的動力和必要性……沒有任何法律能讓懶惰者勤奮、浪費者節儉、醉漢清醒。」
- 安德魯·卡內基(Andrew Carnegie)雖然行善,卻在自傳(1920)中表示:「所謂慈善中每花出一千美元,有九百五十美元不如扔進大海……真正有價值的人永遠不需要施捨。」
在菁英制度社會的嚴酷氛圍中,人們開始論證社會階層嚴格反映了每個人的品質,任何慈善、福利、重新分配或單純的同情心都變得——方便地——「不必要」了。
結語:菁英制度的雙刃劍#
德波頓引用了社會學家麥可·乘(Michael Young)在《菁英制度的興起》(1958)中的話:
「今天所有人,無論多卑微,都知道自己曾擁有一切機會……如果他們反覆被貼上『笨蛋』的標籤,他們再也無法假裝……他們難道不必承認,自己的低劣地位不是因為過去被剝奪了機會,而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低劣的嗎?」
本章最後以一句精煉的總結收束:
對貧窮的傷害之上,菁英制度又加上了羞恥的侮辱。
這就是菁英制度作為身分焦慮成因的完整邏輯鏈:當社會宣稱機會對所有人平等開放,成功完全取決於個人才能與努力時,失敗便不再是系統性不公的結果,而成為個人缺陷的證明。這使得現代社會中的地位焦慮,比任何世襲等級制度時代都更為深刻、更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