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進步的悖論#

西方世界在過去兩百多年間經歷了人類史上最快速、最戲劇性的生活水準提升。德波頓以 1959 年美國副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訪問莫斯科的故事開場:美國在展覽中展示了一棟普通工人階級的住宅複製品,配備地毯、電視、兩間套房浴室、中央暖氣及各種廚房電器。蘇聯媒體憤怒地否認美國工人能享有如此奢華,嘲諷地稱之為「泰姬瑪哈陵」(Taj Mahal)。赫魯雪夫(Khrushchev)親自參觀時,指著電動榨檸檬機說沒有正常人會想要這種「愚蠢的小玩意」。

然而尼克森的數據是準確的。他在蘇聯電視上列舉了美國的物質成就:

  • 5600 萬台電視機、1.43 億台收音機
  • 一般美國家庭每年可購買 九套新衣服和十四雙新鞋
  • 約 3100 萬個家庭擁有自己的房屋
  • 房屋有上千種建築風格可供選擇

從中世紀到消費革命#

中世紀的貧困#

中世紀和近代早期歐洲的大多數人口屬於農民階級:營養不良、寒冷恐懼、通常在四十歲前死亡。一生勞動後,最有價值的財產可能只是一頭牛、一隻山羊或一口鍋。饑荒隨時可能降臨,佝僂病、潰瘍、結核等疾病橫行。

十八世紀的大轉變#

十八世紀初英國開始了偉大的西方轉型。農業生產力在 1700 至 1820 年間翻倍,釋放的資本和勞動力流入城市,投入工業和貿易。蒸汽機和動力織布機的發明不僅改變了工作方式,也改變了社會期望

  • 1800 年英國只有倫敦人口超過十萬;到 1891 年,已有 23 座城市達此規模
  • 奢侈品變成了體面品,體面品又變成了必需品(Luxuries became decencies, and decencies necessities)
  • 巨型百貨公司在歐洲和美國相繼開業:巴黎的 Bon Marché、倫敦的 Selfridge’s、紐約的 Macy’s

二十世紀的加速#

普里斯特利(J.B. Priestley)在 1934 年觀察到一個新英格蘭已經成形:普通工人閱讀小報、聽收音機、花閒暇時間購物,並期待收入逐年增長。歐威爾(George Orwell)也描述了類似圖景——富人和窮人閱讀相同的書籍、觀看相同的電影。

當羅斯福被問到他會給蘇聯人民哪一本書來展示美國社會的優勢時,他選擇了 Sears, Roebuck 商品目錄

平等、期望與嫉妒#

相對剝奪感的心理學#

兩千年西方文明帶來了財富、食物、科學知識和消費品的驚人增長。但令人困惑的是,實際匱乏的急劇下降,卻伴隨著一種持續甚至不斷升級的被剝奪感

我們從不獨立判斷「什麼是足夠的」。我們透過與參考群體(reference group)——我們認為與自己相似的人——的比較來做出判斷。我們只有在擁有與同輩一樣多或更多時,才會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德波頓用一個巧妙的身高比喻說明這一點:如果我們矮但周圍的人都一樣矮,我們不會太在意身高問題。但如果群體中的其他人只是稍微高了一點,我們就會立刻感到不安和不滿——即使我們自己的身高一毫米都沒有減少。

嫉妒的選擇性#

  • 我們只嫉妒我們認為與自己相似的人——只嫉妒參考群體中的成員
  • 巨大的差距反而切斷了比較的關係
  • 大衛·休謨(David Hume)在《人性論》中指出:「普通士兵對將軍幾乎不會嫉妒,但對軍士或下士卻會。」
  • 沒有什麼成功比我們名義上的同輩的成功更難以忍受

從不平等到平等:期望的轉變#

前現代的等級社會#

在大部分歷史中,不平等和低期望被視為正常且明智的

  • 亞里斯多德宣稱:「有些人天生自由,有些人天生就是奴隸。」
  • 基督教政治理論將社會塑造為嚴格分層的君主制,反映天國的秩序。每個人的位置由上帝安排,質疑為何有人必須耕地而有人在宴會廳享樂,就是挑戰造物主的意志。
  • 索爾茲伯里的約翰(John of Salisbury)在《Policraticus》(1159 年)中將社會比作人體:統治者是頭、議會是心臟、農民和勞動階級是腳。腳想成為眼睛,就像農民想住進莊園一樣荒謬。

平等思想的誕生#

十七世紀中葉,政治思想開始轉向平等:

  • 霍布斯(Thomas Hobbes)在《利維坦》(1651)中主張個人先於社會存在
  • 洛克(John Locke)在《政府論》(1689)中論證上帝將世界賦予「全人類共有」
  • 一個驚人的新理念誕生:政府存在的正當性,僅在於它促進所有被統治者的繁榮與幸福

美國革命的影響#

1776 年的美國革命將理論變為現實,一舉將社會從世襲貴族制轉變為依個人(主要是財務)成就授予地位的動態經濟

  • 1791 年,地理學家傑迪亞·莫斯(Jedidiah Morse)描述新英格蘭是一個「每個人都認為自己至少和鄰居一樣好」的地方
  • 僕人不再稱雇主為「主人」或「女主人」
  • 惠特曼(Walt Whitman)在《草葉集》中將美國的偉大等同於平等和不卑不亢

托克維爾的洞察:民主社會中的不安#

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 1830 年代遊歷美國時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美國人擁有很多,但富裕並不能阻止他們渴望更多,也不能阻止他們在看到別人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時感到痛苦。

在《民主在美國》(1835)的一章「為什麼美國人在繁榮中如此不安」中,托克維爾寫道:

「當出身和財富的一切特權都被廢除,當每種職業都向所有人開放時……一個有野心的人可能會認為踏上偉大事業很容易……但這是一種經驗很快就會糾正的幻覺。當不平等是社會的普遍法則時,最大的不平等也不會引起注意。但當一切都大致平等時,最微小的差異都會被注意到……這就是民主社會居民在豐裕中常常陷入奇怪憂鬱的原因。」

托克維爾的關鍵觀察:

  • 民主從定義上撕毀了對期望的每一道屏障
  • 在美國,他「從未遇到一個窮到不會對富人的享樂投以希望和嫉妒目光的公民」
  • 前現代社會中,農奴將自己的低下視為自然不可改變的秩序的結果,因此在靈魂上並未被貶低
  • 但在民主社會中,窮人再也無法將自己的處境視為命運,只能視之為對自身期望的背叛

威廉·詹姆斯的自尊公式#

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從心理學角度分析了這個問題,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公式:

自尊 = 實際成就 ÷ 期望(Self-esteem = Success ÷ Pretensions)

這個公式揭示了:

  • 期望每提升一分,受辱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 「沒有嘗試就沒有失敗;沒有失敗就沒有羞辱」
  • 我們對「正常」的理解,決定了我們獲得幸福的機會

詹姆斯指出,提升自尊有兩種途徑:一是努力取得更多成就;二是減少自己想要達成的目標數量。他特別推崇後者:「放棄自以為是的抱負,和實現它們一樣令人如釋重負。當我們真心接受自己在某個領域的微不足道時,心中會感到一種奇異的輕盈。」

盧梭的反思:財富是相對的#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在《論不平等的起源》(1754)中提出了一個激進的論點:

  • 真正的富有不是擁有很多東西,而是擁有自己渴望的東西
  • 財富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於欲望的(Wealth is not an absolute. It is relative to desire)
  • 每當我們渴望一件買不起的東西,無論我們的資源多豐富,我們都變得更貧窮
  • 讓人更富有有兩種方法:給他更多錢,或抑制他的欲望

盧梭認為,現代社會在大幅提高收入的同時,也在不斷刺激胃口,從而抵消了部分成功。與其掙扎著成為更大的魚,不如把精力放在尋找更小的池塘或更小的魚群來游泳,這樣我們自己的大小就不會那麼困擾我們。

盧梭甚至主張(雖然他的論點在此達到了可信度的極限):原始的裸體野蠻人雖然擁有很少的東西,但只要有屋頂遮雨、幾顆蘋果和堅果吃、晚上有閒暇演奏「某種粗糙的樂器」,他們就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缺。

現代期望的製造機器#

自助文學的興起#

自十九世紀初以來,西方的作家和出版商努力用白手起家英雄的自傳來激勵讀者——同時也無意中令他們感到沮喪。從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的《自傳》開始,大量同類書籍湧現:《Getting On in the World》(1874)、《The Secret of Success in Life》(1881)等。

這一趨勢延續至今。安東尼·羅賓斯(Anthony Robbins)在《喚醒心中的巨人》(1991)中宣稱:「如果你不喜歡目前的關係,現在就做出改變的決定。如果你不喜歡目前的工作,就換掉它。」他用自己從清潔工到百萬富翁的故事作為佐證。

大眾媒體的推波助瀾#

  • 1896 年,英國《每日郵報》創辦人坦言,他的理想讀者是年薪一百英鎊的街頭普通人,目標是引誘他們夢想成為「明天的千鎊人」
  • 《Vogue》(1892 年創刊)等雜誌將奢華生活帶入所有人的想像力所及之處
  • 到 1930 年代,美國人每週在電影院花費約 1.5 億小時,聽廣播近 10 億小時
  • 電視擁有率從 1946 年的 0.02% 飆升至 2000 年的 98%

信仰的消退#

對來世信仰的侵蝕進一步加劇了失望期望的危險。當人們相信塵世只是永恆存在的短暫序幕時,他人的成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現象。但當來世被視為幼稚和科學上不可能的幻想時,成功和實現自我的壓力必然因為意識到自己只有一次短暫而令人恐懼的機會而被強化

本章核心論點#

我們為期望成為遠超祖先的人所付出的代價,是一種永恆的焦慮——焦慮自己遠未達到所有可能成為的樣子。

這是本章的結論,也是整個「期望」作為身分焦慮成因的核心:現代社會透過平等理念、消費革命、自助文學和大眾媒體,不斷抬高我們的期望值,而根據詹姆斯的公式,期望值越高,自尊就越難以維持,身分焦慮也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