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關於失敗的古老故事#
在過去兩千年間,西方社會中地位最低的人擁有三個可以安慰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深刻地緩解了貧窮帶來的焦慮。
第一個故事:窮人並非咎由自取,且是社會最有用的人#
在中世紀的西方社會,貧窮被視為上帝的安排,不是個人的過失:
- 主教宣稱粗重的農耕勞動雖然艱辛,卻使一切其他更高尚的工作成為可能
- 詩人歌頌「高貴的農夫」——他用犁養活了全世界
- 一個互相依存的理論認為農民階級不比貴族或教士階級更不重要
第二個故事:低地位不帶有道德意涵#
基督教提供了另一個令人安慰的觀點——財富和貧窮都不是道德價值的準確指標:
- 耶穌是至高無上的人,卻生於貧窮
- 聖經的態度是偏向貧窮的:富人穿過針眼比駱駝更難進天國
- 一切善的源頭在於對上帝的依靠,而非對金錢的追求
第三個故事:富人是罪惡的,他們的財富來自對窮人的掠奪#
第三個安慰來自一個更具攻擊性的敘事:
- 富人之所以富有,不是因為道德或才能,而是因為掠奪與欺詐
- 他們以一種使窮人無法改善處境的方式操縱了社會
- 馬克思後來將此觀點系統化:「利潤」不過是從工人的勞動中偷取的剩餘價值
這三個故事共同為低地位者提供了尊嚴的基礎:貧窮不是你的錯、你的靈魂價值不取決於銀行帳戶、而那些富人其實並不比你更有道德。
三個引發焦慮的新故事#
不幸的是,從十八世紀中期開始,三個更令人不安的故事逐漸取代了舊有的安慰。
第一個新故事:富人才是社會最有用的人#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1776)中提出,富人的自利行為實際上推動了整個社會的繁榮。過去的窮人英雄——農夫、工匠——被企業家和資本家所取代。
第二個新故事:地位確實帶有道德意涵#
精英制度(meritocracy)的核心信念——每個人的社會地位反映了他的能力與努力:
- 過去:貧窮錯不在己,富人罪惡而腐敗
- 現代:窮人罪惡且腐敗,其貧窮乃因愚蠢與懶惰而來
精英制度帶來的最殘酷改變是:高低地位確實開始帶有道德意涵。如果你貧窮,不再是因為命運不好,而是因為你本身就不夠好。
第三個新故事:窮人罪有應得#
社會達爾文主義將自然界的「適者生存」理論套用到社會上:
- 赫伯特・史賓塞(Herbert Spencer)主張:弱者是自然的錯誤,應當被淘汰
- 塞繆爾・斯邁爾斯(Samuel Smiles)在《自助》(1859)中鼓勵年輕人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 卡內基(Andrew Carnegie)認為施捨是一種「道德感染」
精英制度的代價#
Michael Young 在《精英制度的崛起》(1958)中寫道:「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曾有過各種機會……如果他們被反覆貼上『笨蛋』的標籤,他們還能繼續假裝嗎?他們豈不是被迫承認自己的低地位,不再是因為被剝奪了機會,而是因為他們真的不如人?」
精英制度在貧窮的傷害之上,又加上了羞恥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