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進步的歷史#

從貧困到富裕#

在西方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絕大多數人口屬於農民階級——營養不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通常在四十歲前就死去。一輩子辛勞之後，最值錢的財產可能只是一頭牛、一隻羊或一口鍋。

然而，自十八世紀末開始，一場巨大的變革席捲了西方世界：

• 1700-1820 年：英國農業生產力翻倍
• 1800 年：英國只有一座城市人口超過十萬；到 1891 年已有二十三座
• 奢侈品變成生活必需品，生活必需品又變成日常用品

消費社會的崛起#

十九世紀的百貨公司革命——巴黎的 Bon Marché、倫敦的 Selfridge’s、紐約的 Macy’s——將消費文化推向了全新高度。到了 1970 年代，美國人花在購物中心的時間已超過花在任何其他場所的時間。

羅斯福總統被問到如果只能推薦一本書讓蘇聯人了解美國社會的優勢，他選擇了 Sears, Roebuck 百貨目錄。

平等、期望與忌妒#

物質進步的弔詭#

兩千年西方文明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物質進步——財富、糧食、科學知識、消費品、人身安全、預期壽命的驚人增長。然而，較不明顯但更令人困惑的是：這些進步竟伴隨著地位焦慮的上升。

生活水準的急劇下降可能被期望；但物質匱乏的感受卻被一種持續且不斷升級的被剝奪感所取代。

忌妒的運作機制#

「忌妒並非源自兩者之間的巨大差異，恰恰相反，是源自兩者之間的近似。」——休謨

我們只會忌妒那些我們認為與自己處境相似的人：

• 一個普通士兵不會忌妒將軍，但會忌妒同級的中士
• 我們只忌妒同行業的同事、同年齡段的朋友、曾經同班的校友
• 參考群體越接近，成功的差距帶來的痛苦越大

不平等本身並不產生焦慮；只有當我們覺得對方和我們是同等的人，他們的成功才會變成一種無休止的折磨。

歷史上對期望的控制#

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意識形態來管理人們的期望：

1. 中古世代：質疑為何有人須辛勤耕地而他人卻能享樂，等同質疑造物主的旨意——社會階層被視為上帝的安排
2. 十七世紀中葉：洛克等思想家開始主張政府存在的價值在於幫助人民追求財富和幸福
3. 1776 年美國獨立宣言：「所有人生而平等」的理念使舊有的階層制度徹底崩解

民主制度讓每個成員都自認處於平等地位，即使物質上的平等無法實現。當期望被無限抬升，差距帶來的痛苦也隨之無限放大。

盧梭的洞見#

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1754）中提出了一個激進的論點：

• 真正的富裕不在於擁有很多東西，而在於擁有你所渴望的東西
• 財富是相對於欲望的概念：每當我們渴望一件負擔不起的東西，我們就變得更窮；每當我們對所擁有的感到滿足，無論多麼匱乏，我們就可以算是富有的
• 讓一個人更富有的方法有兩種：給他更多的錢，或抑制他的欲望

現代社會在前者上做得極為出色，但卻同時不斷刺激人們的欲望，抵消了物質進步的效果。我們為期望比祖先高出太多所付出的代價，是一種永恆的焦慮——我們離自己可能成為的那個人，總是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