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

——馬太福音 11:29–30

他的誡命不是難守的。

——約翰壹書 5:3

若對人的代價與價值作一個更合理的估算，我們將會認為：沒有任何勞力比這樣的勞力花得更值得——探索通往心靈寶庫的道路，並指示人類到哪裡去尋見那些因分享而增多、且無人能奪去的美善。

——殷格（William Ralph Inge）

不作門徒的代價#

「基督教並不是被試過而發現不足，而是被發現困難、於是無人一試。」洞見敏銳的基督徒作家卻斯特頓（G. K. Chesterton）如此說。

無論他當時有幾分認真，人們幾乎普遍相信：要作一個真正的基督徒極其困難。「作門徒的代價」那龐大而嚴峻的份量，是我們不斷聽見的強調。

但這不該被當成全部的真相。我們更該同時清楚而持續地強調——不作門徒的代價。

正如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提醒我們的：「一個人下地獄所付的代價，與上天堂一樣多，甚至更多。通往滅亡的路是窄的，極其窄的！」

箴言 13:15 告訴我們，奸詐人的道路才是崎嶇難行的。這一點我們也能藉著誠實觀察生活而學到——事實上，舊約箴言書有很大一部分不過是這類觀察的記錄。整卷書是一首頌歌，頌讚義人的路勝過惡人的路，絲毫不讓人懷疑喜樂與力量究竟在哪一種生命裡。

離開公義，就是選擇一種被重擔壓垮、充滿失敗與失望的生活，一種陷在無盡而永不解決的問題羅網中的生活。那齣沒完沒了的肥皂劇、有時甚至是恐怖片的「正常人生」，源頭正在這裡。

「作門徒的代價」雖然可能耗盡我們的一切，但與那些不肯接受基督邀請、不願加入他生命之道行列的人所承受的，相比之下實在微小。

為什麼「輕省的軛」聽起來不像真的#

馬太福音 11:29–30 提出了另一種選擇，來對照那離開神而活的荒涼人生。

然而說實話，多數基督徒恐怕會覺得，耶穌這段話以及約翰壹書 5:3 的重述，更像是一種盼望、甚至只是一廂情願的願望，而不是對他們生命實質的描述。

對許多人而言，耶穌的話坦白說令人困惑。我們常聽人引用，因為這觀念顯然吸引人、令人喜悅；但我們接近這些話的方式，我們對「與基督同行並順服他」的理解，其中有某種東西攔阻了大多數人進入這話所指的實在。他道路中的輕省、輕鬆與能力，我們很少享受到，更別說看見它成為我們日常生活中普遍而持久的品質。

於是我們沒有本該有的力量，耶穌的誡命對我們成了壓倒性的重擔。事實上，許多基督徒甚至無法相信他真的打算要我們去遵行。結果呢？他的教導被當成一種純粹的理想——一個我們可以朝著它努力以求進步、但心知肚明必定會嚴重不及格的理想。

接下來的說詞我們都很熟悉：「我們不過是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些話或許適用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時代論」，或者要等我們上了天堂再說吧——反正不會是給現在的我們。耶穌不可能把那麼難的事加在我們身上。何況我們身處恩典時期——我們是因恩典得救，不是因所做的任何事——所以順服基督其實並非必要。反正它那麼難，不能指望我們做到，更談不上享受。

我們就是這樣推理的。然而所有的推理都無法抹去一個念頭：耶穌呼召我們跟隨他——現在跟隨，不是死後。

沒有人否認：如果我們在行為與心志上都能與他的所是、他的教導相符，我們會好得多，這世界也會好上無可計量。而我們的不明白，也取消不了他所給的那個提議——輕省的軛、輕的擔子，在其中我們的靈魂可以得安息。

那個提議，就像他跟隨的呼召一樣，明明白白是在此時此地向我們發出的，就在這個我們勞苦、背負不可能之重擔、呼求安息的人生當中。這是真的，是實在的。我們只需要抓住那個進入輕省之軛的祕密。

一個棒球選手的比喻#

祕密是什麼？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有一個簡單的答案。用一組我們都熟悉的事實來對照，就能把它說清楚。

想想那些崇拜某位傑出棒球明星的年輕人。他們最想要的，莫過於投球、跑壘、擊球都能像自己的偶像一樣好。於是他們怎麼做？

• 比賽時，他們完全照著偶像的樣子表現
• 明星以頭部先滑壘聞名，青少年也這樣滑
• 明星把球棒高舉過頭，他們也高舉過頭
• 他們買同款球鞋、同樣的手套、同樣的球棒

那麼，他們會成功打出明星般的表現嗎？答案我們都清楚。如果他們所做的只是「在比賽中試著像他」，就不會成功——無論他們自己在別的方面多有天分。

原因我們也都明白：那位明星球員自己，並不是靠著「只在比賽時試圖表現成某個樣子」而達到卓越的。 他選擇的是一整套心智與身體的預備生活，把全部精力傾注在那總體預備上，好讓身體的自動反應與力量，成為他比賽中有意識努力的根基。

我們看見的那些精妙反應、驚人的時機掌握與力量，並不是由比賽本身那短短幾小時所產生、所維持的。它們之所以能在那短暫而至關重要的幾小時裡供他調用，是因為背後有一套沒有人看見的日常規律。

適當的飲食、休息、針對特定肌肉的鍛鍊，都不屬於比賽本身；但少了它們，運動員絕不可能有出色表現。其中有些日常習慣在我們看來甚至有點傻氣，但成功的運動員知道：這些操練非做不可，而且必須做得正確，否則他所有的天賦與最大的努力，都將敗給那些為比賽時刻切實自我操練過的人。

一條普遍的人生原則#

這件事在任何能賦予人生意義的事業中都成立。我們在此觸及的是一條人類生活的普遍原則——對公眾演說家、音樂家、教師、外科醫師來說，同樣為真。

危機時刻的成功表現，在極大且本質的程度上，取決於一個在其存在的全部——心智與身體——中受過智慧而嚴格預備的自我有多深厚。

對個別活動為真的事，對整體人生自然也為真。柏拉圖（Plato）老早就看見：生活是一門藝術，唯有當自我在其存在的一切深度與面向上都受過預備，這生活才稱得上卓越。

更進一步說，這條真理不能在我們談到與神的關係時就被擱在一旁。

我們當然是因恩典得救，唯獨因恩典，不是因為我們配得——那是神接納我們的根基。但恩典並不意味著：在需要的那一刻，足夠的力量與洞見會自動「注入」我們的存在。

這個主張的證據，就充分擺在每一個基督徒的經驗裡。我們只需要看事實。

一個期望在比賽中表現卓越、卻不肯充分鍛鍊身體的棒球員很可笑；而一個盼望自己受試驗時能照基督的樣式行動、卻從不在敬虔生活上作相應操練的基督徒，其可笑程度絲毫不亞於前者。

耶穌自己就是這樣活的#

從耶穌自己的生平記錄可以清楚看出，他深知這個事實，也照此而活。

只是我們讀福音書時帶著當代的偏見（這一點後面會討論），因此很難看見他生命中真正的重心所在。我們忘了：身為神獨一的兒子，顯然並沒有免去他過一種預備生活的必要——而這種生活大半是在公眾視線之外度過的。

• 儘管出生時有種種吉兆環繞，他卻在卑微的拿撒勒、一個平凡家庭的隱蔽中長大
• 十二歲時，如路加福音所記，他在耶路撒冷「在教師中間」顯出令人驚異的悟性；然而他隨父母回家，接下來十八年順服於家庭的種種要求
• 在表兄施洗約翰手下受洗之後，他獨處禁食了一個半月
• 之後隨著事奉展開，他有許多時間是獨處的，常常整夜獨自禱告，然後在隔天服事門徒與聽眾的需要

正是出於這樣的預備，耶穌才能過一種公開服事的生活，藉教導與醫治服事人；才能愛他最親近的同伴到底——即使他們常令他大大失望，看來根本進不了他的信心與工作；也才能死一個在其內在之美與歷史影響上都無可超越的死。

祕密：採納他的整體生活方式#

輕省之軛的祕密就藏在這個真理裡：祕密在於活出他一生所活的樣式——採納他的整體生活方式。

「跟隨他的腳蹤」不能等同於「在關鍵時刻像他那樣反應」。像基督那樣活，是像他一輩子那樣活。

我們的錯誤在於以為：跟隨耶穌就是愛仇敵、走第二里路、轉過另一邊臉、忍耐而滿有盼望地受苦——同時把生命的其餘部分，過得跟身邊每個人一模一樣。

這正是前面那些立志的青年棒球員在做的事。這種策略註定失敗，也註定讓基督之道被「發現困難、於是無人一試」。事實上，這根本不是基督之道，正如在比賽白熱化時努力擺出某個姿態，並不是冠軍運動員之道。

無論是什麼把我們引進了這條錯誤的進路，它就是個錯誤。它必然會使我們覺得耶穌關於具體處境中該如何行動的命令是不可能背負的重擔——用欽定本的說法，是「難擔的」。我們得到的不是輕省的軛，而只是挫折。

人性的通病：只肯在當下用力#

這種錯誤進路在人類生活中處處都有對應。

人類那受誤導而任性的處境，有一部分就在於：我們如此虔誠地相信「單靠行動當下的努力」就能成就我們所要的，卻完全忽視整體生命中品格改變的必要。

人的通病是：想要那正確而重要的東西，卻同時不肯委身於那種能真正產生出正確行動、能造就我們所嚮往之狀態的生活。 這正是「通往地獄的路是好意鋪成的」背後的原因——我們立意於對的事，卻迴避那能讓它成真的生活。

精神科醫師派克（M. Scott Peck）在《少有人走的路》（The Road Less Traveled）中觀察到：

我認識許多人，他們擁有〔個人〕成長的異象，卻似乎缺乏達成它的意志。他們想要、也相信有可能跳過操練，找到一條通往成聖的輕鬆捷徑。他們常試圖藉著模仿聖徒的表面作為來達成——退隱曠野，或者做起木工。有些人甚至相信，藉著這樣的模仿他們真的成了聖徒與先知，因而無法承認自己仍是孩子，也無法面對那個痛苦的事實：他們必須從起點開始，一步步走過中間的路程。

所以，弔詭的是：我們為了迴避操練必然帶來的痛苦，反而錯過了那輕省的軛與輕的擔子。 我們於是落入一種撕裂人的挫折——想去做、去成為那個自知應當成為的基督徒，卻沒有唯獨操練才能供應的洞見與力量。我們失去平衡，無力處理自己的人生。

派克提醒我們榮格（Carl Jung）那個透徹的診斷：「精神官能症永遠是合法受苦的替代品。」

難的反而是「不像他」#

所以，那些說我們無法真正跟隨基督的人，在某個意義上竟是對的。

如果我們其餘的時間活得跟所有人一樣，我們就無法在「關鍵時刻」照他所行所教的去行。那些「關鍵時刻」的片段，並不是我們能夠——即使靠著神的恩典——把根深柢固、不像基督的行動傾向，突然扭轉成像基督的地方。我們在那個當下想要奪回控制權的努力，將會如此一致又如此不光彩地失敗，以致跟隨基督這整件事，在旁觀的世界眼中顯得可笑。這種場面我們都見過。

所以有一件事必須完全清楚：耶穌從來沒有期望我們單單去轉過另一邊臉、走第二里路、祝福逼迫我們的人、給那向我們求的人。

這些回應被一般且正確地理解為像基督的特徵；但耶穌提出它們，是作為一種新人身上可以期待看見的例證——那是一個聰明而堅定地、超乎一切地尋求活在神的統管之下、被神自己所擁有的那種義所充滿的人（馬太福音 6:33）。

耶穌真正做的，是邀請人跟隨他進入那樣一種生活：從那生活裡看出去，「愛仇敵」這類行為將顯得是唯一合理、也唯一令人快樂的選擇。

對一個活在那種生活裡的人而言，難做的反而是恨那仇敵、打發走那懇求者、咒詛那咒詛者——就像對基督而言一樣。

真正像基督、真正與基督同行，是在這一點上才算到來的：在那裡，不照他的樣式回應，反而成了困難的事。

錢伯斯（Oswald Chambers）觀察道：「登山寶訓不是一套可以脫離『與耶穌基督聯合』而遵守的原則。登山寶訓所描述的，是當聖靈在我們身上得著他的道路時，我們將要活出的那種生命。」

換句話說，從來沒有人會說：「你若想成為偉大的運動員，就去撐竿跳過十八呎、四分鐘內跑完一哩」，或是「你若想成為偉大的音樂家，就去拉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我們給年輕藝術家或運動員的建議，一向是要他進入某種整體的生活——包括與夠格的人深度往來，以及在時間、飲食、心智與身體活動上嚴格的安排。

那麼，對一個立志「把人生整體活好」的人，我們該說什麼？如果我們有智慧，就會告訴他用同樣的總體策略來面對人生。

所以，我們若願意跟隨基督、與他同負那輕省的軛，就必須全然接受他的整體生活方式，作為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到那時，也唯有到那時，我們才能合理地期待自己親身經驗到：那軛何等容易，那擔子何等輕省。

《跟隨他的腳蹤》的盲點#

當我們突然面對一個重要處境時才問自己「耶穌會怎麼做？」——這根本算不上足夠的操練或預備，不足以讓人像他那樣活。

這麼做無疑會有些好處，當然也遠比什麼都不做要好；但單靠這個動作，並不足以支撐我們大膽而篤定地走過危機。我們很容易發現自己被它所帶來的那種無力的張力，逼到絕望的邊緣。

這祕密就在你伸手可及之處#

輕省之軛的祕密，就是向基督學習如何過我們的整體生命——如何像他一樣投入我們全部的時間，以及心智與身體的全部精力。

我們必須學會跟上他的預備工夫，也就是那些「為活在神的統管之中」而有的操練——正是這些操練，使他在遵行父旨意時能持續而有效地領受父的支持。我們得找出：如何從今天所站的位置進入他的操練；而且無疑還要找出，如何延伸並放大這些操練，以配合我們自身更大的欠缺。

這樣的態度、這樣的行動，就是我們負起基督之軛所必需的預備，也是本書其餘部分的主題。我們將要討論的，是如何實際地跟隨基督——像他那樣活。本書是為那些願意在行動上作耶穌門徒的人而寫的。

你相信這樣的生命是可能的嗎？我信，而且斬釘截鐵地信。

我要寫的，是跟隨他究竟意味著什麼，以及跟隨他如何嵌入基督徒的救恩之中。我要相當精確而詳盡地說明：獨處、靜默、禁食、禱告、服事、慶祝這些活動——它們是為活在神屬靈國度中而有的操練，也是耶穌深深浸潤其中的活動——如何對人脫離罪的具體權勢是必要的，以及它們如何能讓「輕省的軛」這個經驗成為生活中的實在。藉著聚焦於基督的整個生命，以及歷世歷代最成功地跟隨他的那些人的生命，我將勾勒出一條在心理學與神學上都站得住、且可親身檢驗的路，來迎見恩典、完全與他相符。

輕省之軛的祕密，其實很簡單：它是一個聰明的、明白事理的、絕不退讓的決心——要在生命的一切面向上活得像耶穌，而不只是在特定抉擇或行動的那一刻。

這個祕密已經放在你伸手可及之處。在接下來的篇幅中，你將看見這樣的決心為何、又如何引向一個與耶穌同在的生命；而我們也將由此開始，建構一套屬靈生命的操練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