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爍（財新傳媒總編輯，2016 年入選「耶魯世界學者」）

從觀察「二寶」開始#

王爍家二寶上溯三代沒人比他更會搞社交。但同一個二寶——有時社牛、有時社恐。

正面例子：跟班上最好看的女同學玩#

進小學沒兩天，二寶就做到了。問他怎麼做到的：

• 第一步：跟她說話。
• 第二步：「緊張。」
• 第三步：「緊張的時候要扛住，扛住就好了。」

過兩天他繼續跟那女生玩。問為什麼這次行：「我把朵拉發明的遊戲帶去跟她玩——女生發明的遊戲，女生會愛玩。」

二寶這套打法可拆解為三個關鍵模塊：

1. 邁出第一步，開口——這是最重要的。
2. 開口必須克服心理上的自我抑制——並無秘訣，就是挺過去。
3. 找到共同語言。

反例：冰球場的搭話#

冰球場有個小朋友走過來：「你好，能交個朋友嗎？」

王爍以為社牛二寶會熱情接住——卻沒想到二寶身體往後縮了縮，開口說「不」。但繼續觀察發現：二寶並非對人家毫無興趣，相反，他很有興趣——人家在哪裡練他就出現在附近，人家做什麼動作他也做什麼動作。

到最後二寶也沒有邁出與人交談那一步。

假說：社牛 vs 社恐的二象性#

社牛和社恐具有二象性，共存於一身——什麼時候哪一面現身，主要取決於環境。

二寶既不是純社牛，也不是純社恐——他是社牛和社恐的混合體，人類用幾十萬年演化出來的一個正常人。

我們都一樣——差別只在這兩者的含量不同。

進化心理學的解釋#

智人開始直立行走以來，人類絕大多數時候面臨黑白分明的處境：

• 熟人社會：規模小、內部紐帶牢固、以血緣為基礎。熟人社會中沒有社恐。
• 陌生世界：走出熟人社會便是。「你誰也不認識，誰也不認識你」——危險常常在此降臨。

對原始人類來說，陌生人意味著危險——走出村落就好比進入戰區，遇到的每個人都會把你當作敵人。

「他為何不好好待在自己的村落裡，而要來我們這裡？」——與其假設他存著好意，不如相信他心存歹意，因為前者潜在收益有限，而後者潜在損失無限。

在人類演化史上的絕大多數時間裡，一旦走出熟人社會，我們就會被鎖死在與陌生人之間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裡。

幾十萬年下來，社牛和社恐的成分分別植入了我們的基因——面對熟人社牛，面對陌生人社恐。

演化太慢，社會太快#

今天，這個開關還顽強地存在著，但它早已跟不上時代的變化了：

• 現在我們有了秩序、法律、規則，陌生人之間的交往風險與過往不可同日而語。
• 過往社恐用來保命；現在隨著風險降低，陌生人帶來的新信息、新想法、新工具的益處大為彰顯。

如若社恐，責任不在你，在那該死的錯配。

王爍說這些是為了讓你放下精神上的負擔——大家都是社恐，社恐也不是誰的錯，自有演化來背鍋。

與陌生人講話的七個建議#

二寶的「開口 → 硬挺住 → 尋找共同語言」三件套是好起點。每一步都是個過濾器：

能開口就戰勝了一批人，挺得住又戰勝了一批人；如果還能找到共同語言，你就戰勝了大多數人。

建議一：找細節#

不要從「你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做什麼」這類事實問題入手——普通且像在搞調查。

更好的辦法是從細節入手——觀察對方身上有意思的細節，從那裡發起對話。

建議二：不要注意你自己，要關注對方#

與其讓自己爽，不如以對方為重。

很多人犯的錯：想自己想得太多，特別是想別人怎麼看自己——過於關注自己留給對方的印象，反而把注意對方這件本該做的事忘掉了。

學那種人——「跟你初次見面就很快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像雷達一樣把注意力聚焦到對方身上。

建議三：傾聽，而不是假裝聽#

傾聽是普通人對陌生人最真實的禮遇——意味著你真的想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許多時候我們是假裝在聽，實則在準備發言——這時就忘了：自己講話時學不到東西，假裝傾聽更學不到。

如果你沒有天生的好奇心，不妨為自己設定工作任務拉清單：

• 關於這個人我知道了什麼？
• 他最關心什麼？
• 他對這次談話感覺如何？

如果事後語焉不詳，那你還得多聽。

建議四：捕捉言外之意#

一般來說，人們的說話和思考不同步——思考速度遠超說話速度，大腦感知、消化信息的速度太快，往往是話一聽就覺得懂，於是大腦帶寬會有剩餘，非常容易走神。

對大腦冗餘帶寬的更好用法是思考對方的言外之意：

• 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 他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
• 他希望我做什麼？

建議五：不要過度腦補#

要多想，但不要替對方下結論——要多提問題，提真問題。

什麼是「假裝問」？表面上提問題，實際在給對方下定論：

• 「為什麼不？」
• 「對不對？」

但凡問題裡有這樣的詞彙，就說明你不是在提真問題——只有不帶目的、不預設結論地參與對話，才能讓對話帶你到達未曾想象的地方。

建議六：沒聽懂時不放過#

如果對方說了什麼你覺得意外或不解的，不要讓它溜走。

一般人很少會為了搞明白對方的意思而讓對話停下來——他們寧可去腦補。

但這時恰恰應該停下來問一聲：「這句話我沒聽懂，你能再講講嗎？」

沒聽懂，要麼是因為信息有差別，要麼是因為立場有差別——只要把這些不懂的地方搞懂了，要麼能學到新東西，要麼能更好地了解對方。

建議七：無話可說時，請享受沉默#

對方沉默的原因之一是他不知道怎麼說，正在尋找合適的表達。

如果你急於打破沉默、主動插話——反而會打斷他的尋找，他可能乾脆就不說了。

你也沉默，把時間交給對方，泰然等待——其實是更好的選擇。

有時，沉默之後說的話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