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晗（清華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耶魯大學法學博士）

法律界三個故事，三項核心軟技能#

劉晗從法律界挖掘出三個故事，分別對應三項核心軟技能：

1. 寫作——展現未曾想象過的世界
2. 危機處理——任何危機都是組織重構的契機
3. 表達溝通——終身學習的軟技能

第一項：寫作——「布蘭代斯意見書」的力量#

職場中的寫作能把每一步的工作可視化、成果化——是一根能撬動個人影響力的大槓桿。

案例：穆勒訴俄勒岡案（1908）#

俄勒岡州通過法律規定女性工人最長工作時間為每天 10 小時。一家洗衣房店主因讓女工工作超時被罰款，告到最高法院。

當時的時代背景：

• 美國律師協會的知名律師拒絕代理——他自己也認為「女性每天工作超過 10 小時沒什麼問題」。
• 1905 年最高法院剛判決：限制麵包店工人工時的法律違反「契約自由」（freedom of contract），無效。

布蘭代斯（Louis Brandeis）接手前提了兩個條件：

1. 政府讓他完全掌控案件，作為整個州人民的代表去打官司。
2. 政府提供大量數據證明長時間工作影響女性健康。

政府答應第一條但無法滿足第二條——布蘭代斯就打算自己幹。

• 嫂子在紐約發動助手，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紐約公共圖書館查資料。
• 美國數據有限，就找其他國家的——英國、法國、德國的調查報告和工業統計。

最終的法律意見書：

長達 113 頁的法律意見書——僅用 3 頁篇幅說明法律邏輯，其他全部用來摆事實。用今天的話說，這就是一份大數據研究報告。

「布蘭代斯意見書」的策略#

布蘭代斯要證明：女性每天工作超過 10 小時不只影響女性本身——

• 女性和男性的生理狀況存在差異。
• 女性要為社會生育後代。
• 援引英國醫生《嬰兒死亡率》一書：長時間工作導致的身體疲勞會使早產率上升。

這才是真正的常識——之前的「常識」需要迭代升級。

大法官們身居高位、養尊處優，他們的夫人不工作，子女工作環境也優越。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他們從未了解過的世界——就像大城市長大的人難以想象農村生活。

最終最高法院認可了意見書，史無前例地點出了律師的名字。8 年後布蘭代斯被提名擔任最高法院大法官，這份體例也成為了「布蘭代斯意見書」（Brandeis Brief）。

大約半個世紀後，1954 年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律師也大量引用社會學、心理學文獻，證明種族隔離對非裔學生的心理造成影響——撕開了美國種族隔離的口子。

最好的寫作並非與讀者辯論，而是展現其未曾想象過的世界。

第二項：危機處理——馬伯里訴麥迪遜案（1803）#

這是美國最高法院判決的第一起憲法大案。馬歇爾（John Marshall）通過此案為最高法院確立了一項重大權力——違憲審查權（judicial review）。

案件背景#

• 1800 年大選，聯邦黨亞當斯（John Adams）輸給民主共和黨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
• 卸任前亞當斯把本黨人士安插進司法系統，任命了幾十個法官。
• 部分委任狀沒寄出新總統就上任了。
• 新國務卿麥迪遜（James Madison）叫停這些任命。
• 馬伯里（William Marbury）告到最高法院，要求麥迪遜寄出委任狀。

巧合：首席大法官就是亞當斯前國務卿馬歇爾#

當時最高法院實力非常弱——

• 沒有獨立的辦公大樓。
• 第一任首席大法官辭職回老家做法官。
• 之前有重要判決遭各州聯名通過憲法修正案對抗。

一個四面楚歌的死局#

馬歇爾的破局——四步邏輯順序#

馬歇爾寫了一份令所有人都震驚的判決書，邏輯順序很有講究：

1. 馬伯里有沒有權利獲得委任狀？ 有——委任狀已簽字蓋章，具有法律效力。
2. 權利被侵犯後是否應該強制執行？ 應該——所有法律權利都必須得到救濟。
3. 應該由誰來下令強制執行？ 不是最高法院——憲法只授權最高法院處理涉及各州或外交的重大糾紛。馬伯里應該從低級別法院起訴。
4. 馬伯里會反駁：國會通過的《司法法》規定這種情況由最高法院強制執行。馬歇爾回應：那部法律的規定與憲法衝突，宪法更高，所以那部法律無效。

馬歇爾悄無聲息地搂草打兔子，讓最高法院獲得了違憲審查權。

為什麼這個判決神妙？#

• 馬伯里是富有的銀行家，告麥迪遜是為了面子；判決後他不會再層層打官司。
• 最高法院沒受理但批評了傑佛遜違法——留下「秉公辦事、不畏強權」的印象。
• 傑佛遜雖然被批判但沒有承擔什麼責任——也沒話可說。
• 最高法院還捞到了一項重大權力——違憲審查權。

馬歇爾扮演了拆彈專家的角色——在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的局面下，不僅守住了基本盤，甚至還借機擴權了。

不要浪費任何一次危機——任何危機都是組織結構重新組合的重大契機。要有意識地參與到危機所帶來的重構當中。

第三項：表達溝通——劉曉跟百老匯演員學發音#

劉晗的北大本科同學劉曉是美國頂級律所昆鹰（Quinn Emanuel）的合夥人。

導師的當頭棒喝#

劉曉是哈佛法學院博士，到所裡半年後請教導師對成長有什麼建議——導師（國際仲裁和美國訴訟領域的知名專家）直言：

「你的語言有問題——不是中式口音的問題，而是發音含混。我接其他同事的電話一般都是公放；但你打電話過來，我就得把手機放到耳朵邊 ⋯⋯ 否則只能聽到八九成，總是差一點。」

找百老匯演員學發音#

朋友推薦了一位退休後做發音教練的百老匯演員。她聽完幾句台詞說：

「你的英語在外國人裡算很好的，但這是普通人的發音方式。做律師，就要有律師的自我修養——按照演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字正腔圓，甚至帶點朗誦腔，哪怕不用麥克風，整個劇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演員的提示：發音的時候，如果自我感覺口型和咬字有點誇張，甚至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那就對了——這樣才能做到發音格外清晰，在別人聽來剛剛好。

案例：13 vs 30#

很多亞裔說數字時，讓人分辨不出 13（thirteen）和 30（thirty）——因為他們說 thirteen 時「teen」這個音節拉得不夠長。

母語裡每個音節長度一樣，但英語不是——要故意拉長，甚至有點誇張才能矯正。

三個階段的訓練#

劉曉每週花兩小時在演員家裡：

1. 吊嗓子：站著像學京劇一樣，從各個輔音和元音開始練。
2. 整段台詞：練習韻律——不是每個詞音長一樣，要有強調，要有停頓。
3. 加入感情：同一句話，平平淡淡和加入感情說，效果不一樣。

最終達到的效果：掌握更廣的「音域」——聲音可以變得很大，也可以在聲音很細小、很輕柔的情況下讓人聽得清楚。

不到一年後，導師說：「你最近的語言好了很多，我不用再豎著耳朵聽了。」劉曉的職業生涯迈向新的高峰。

直到現在，劉曉還時不時「吊嗓子」，並提醒自己：沟通表達是需要終身學習的軟技能，不能半途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