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賈行家(作家、得到專職作者,專注於中國文化和文學研究)
為什麼問作家軟技能?#
軟技能最該問問以寫小說、寫散文為志業的作家——這是他們一輩子都在琢磨的本領。
中文系的目標不是培養作家,而是訓練專業的語文工作者。文學創作能不能教?至今沒有定論——AI 繪畫技術很殘酷地揭示了一個道理:
凡是能進行清晰量化描述的,就不再是藝術創作,就可以被算法替代。
那作家「不可言說的天賦」究竟是什麼?答案是——觀察。
演員的觀察與「讀心術」#
電影演員的核心能力是什麼?學台詞、學形體只是基礎,真正打動觀眾的是沒法用「硬功夫」概括的觀察和呈現。
電影主演北野武 20 多年前車禍後大半邊臉沒法動了,但他仍然是個富於表現力的傑出演員。
如果能用演員控制整個觀眾席的觀察力,去處理和一個人的交往,你可能就會像有「讀心術」一樣神奇。
當你說出一個人憋在心裡的那句話,他可能會把你視為平生知己。
哪怕做的是很少和人打交道的工作(比如尋找新化學元素),最好也得知道項目投資人現在是什麼想法——因為那決定著下一筆經費會不會撥付。
北野武的話:「把責任推卸給時代、推卸給世界,你的處境不會有任何改變。現實就是現實,你要觀察和理解現狀,好好分析。連現實都不能判斷的人,就是笨蛋。」
《紅樓夢》——觀察的至高境界#
中國最偉大的小說當然是《紅樓夢》。它為什麼偉大?
- 不可思議:曹雪芹既原創出全新的長篇小說形態,又造就了後世無法超越的高峰。
- 天經地義:寫實時就是完全寫實,深入每一個人物內在的真實——三五筆之間就建立起一個細膩、活生生的人物。
莫言:「長篇是一種胸中的大氣象,一種藝術的大營造。那些營造精緻園林的建築師大概營造不來故宮和金字塔。」
「畫鬼魅容易,畫犬馬難」——寫實的功力比放飛幻想更難。從曹雪芹到托爾斯泰(Leo Tolstoy),那些經典小說家不使用抄近路的技巧,而是「張開吞天大口,無論多浩瀚的對象都直接端到紙面上來」。
很多人以為作家的特殊本領在於文字才能,其實一切始於觀察。
觀察的三個基本要素#
要素一:放下自己#
既然是以他人為觀察對象,觀察者就得把自己的利益、目標和道德判斷先收起來。
村上春樹:「對於筆下的人物,我並不事先想好此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只是儘量設身處地地去體會他們的感受,思考他們將何去何從……在我寫作的六七個月當中,那些人物就活在我的身體裡。」
曹雪芹有分明的好惡,但寫賈璉就要貼住賈璉荒淫的生活趣味;寫純粹而驕傲的晴雯就要呈現晴雯的刁蠻、促狹、急躁。
能把觀察和理解的尺度投放到多遠、容納多大的差異性,決定了一個作家的境界。我們說一個作家悲憫,他生活裡可能是個糟糕的人,但是他那種包容力的高視角,近乎悲憫。
軟技能上的遷移#
通過認清個體而理解全局的視野——眼裡有別人,要接受他人和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資格是同樣的,既不更高,也不更低。
一個總是憤怒於他人針對自己的人,不妨換個角度觀察: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常常針對他人的?
要素二:考慮因果#
像編劇設計人物時不斷問問題:
- 正式登場前,這個人物有什麼經歷和故事?
- 他想要什麼?
- 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會為這個目標做些什麼?
- 他在外部環境裡遭遇了哪些事?
- 面對阻礙會堅持還是妥協?
這就是在頭腦裡建立沙盤——以自己的知覺建立因果關係。
大作家寫作中經常出現這種情況:一個人物建立起來,仿佛逐漸脫離原先的情節,開始自主活動,制造出連作者本人也始料未及的變化。這不是失控,而是最美妙的靈感狀態。
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作家需要三個條件:經驗、觀察、想像。有了其中兩項,有時只要有了其中一項,就可以彌補另外一兩項的不足。」賈行家認為觀察是中樞——少了觀察,經驗發揮不出來,想像也缺少材料。
軟技能應用:談合作#
像編劇一樣,設計一段從起點到達成協議的多分支情節:
- 你說出這段話,對方會有幾種反應?
- 針對每種反應,應該如何作答?
- 這個「劇情」的依據是過去的觀察。
- 臨場時還要像演員一樣,觀察對方表現出了你預想中的哪種反應。
要素三:細節#
普通人觀察常常只收集對自己有用的信息,而小說家是一些「無用信息」的收集者——他不見得清楚那些細枝末節對自己有什麼用,但會出於好奇把它們死死記在心裡,成為表達時的勝負手。
案例:紅樓女兒的杏癍癬#
劉心武老師注意到曹雪芹筆下的細節:寶釵、黛玉和湘雲到了春天,兩腮要犯杏癍癬,要互相借薔薇硝來抹。
留意到這一點不完美的細節,紅樓女兒的青春姿態才是完整的。藝術的完美並不是表象上的完美。
案例:王熙鳳的兩面#
毕飛宇分析王熙鳳探望秦可卿病情:
- 整個賈府認為她倆是情投意合的閨蜜。
- 王熙鳳滿臉戚容、似乎努力抑制著內心沉痛地慰問了秦可卿。
- 可是她剛走到花園,就開始「一步步行來贊賞」起來。
王熙鳳有不同的側面:在人前好像心裡裝著別人,無微不至;只要一離開現場,心裡就只有自己了。
低水平的觀察是察言觀色,高水平的觀察是把握生命狀態——那可能是一種之前無人知曉的狀態。
好的通俗小說往往比純文學作品更「完滿」(善惡報應安排得清清楚楚),但那種完整也是一種局限。富於文學性的好小說會提供反邏輯的、令作者和讀者都不安的細節——動搖我們對世界的理解。
日常中觀察到無法解釋、乃至顛覆你世界觀的細節時,是承認它還是忘掉它?相當於《駭客任務》(The Matrix)裡的尼奧(Neo)選擇吃藍藥丸還是紅藥丸。
觀察的「格局」#
作為軟技能的觀察,教我們的是「見自己,見眾生,見天地」——這就是商業人士常常掛在嘴邊的「格局」。那不是對商業模式的想像力,而是對整個世界的理解力。
案例:劉震雲的《一地雞毛》與「用戶洞察」#
劉震雲年輕時寫《一地雞毛》,情感是零度狀態,敘事是「流水賬」,完全不符合寫小說要起承轉合的規則——可那部中篇是今天的經典。
劉震雲幾十年後的解釋:
寫小說就是從生活裡拿出一些細節。有人認為八國首腦會議重要,小說中的主人公小林就覺得他家的豆腐餿了才重要。
這種觀察相當於商業世界裡常說的「用戶洞察」——你不要說用戶該關心什麼,你要說用戶關心的到底是什麼。
案例:劉震雲寫災難用幽默筆調#
劉震雲寫河南歷史上的災難、饑荒時用幽默筆調,讓很多評論者無法理解。他的解釋:
因為歷史上這類嚴峻的天災人禍發生得太多、持續得太久——如果大家只用嚴峻的態度應對接連不斷的嚴肅事實,就像拿一個雞蛋去撞一塊鐵。
當他們用幽默的態度對待嚴峻的事實,幽默就變成了大海,嚴峻就變成了一塊冰,冰冷的現實掉到幽默的大海裡,它就融化了。
這就是觀察的深度和廣度,以及它所能實現的理解力和表現力。如果劉震雲只做一般的觀察,只寫起承轉合和常見的抒情,他就不會是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