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帆（經濟學者，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
你不理大趨勢，大趨勢就會來理你#
最近幾年的事件——俄烏戰爭、中美貿易摩擦、教培行業整頓、房地產企業債務違約——好像都來得特別突然。但越是大趨勢，越有一個醞釀的過程。
大趨勢不是一夜之間從天而降——它事先就會給你發信號，你總有充裕的時間去準備。
案例：被預測過的大事件#
- 俄烏戰爭：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等國際政治專家早就預測過爆發概率很大，只是猜不出具體日期和勝負。
- 教培行業整頓：「雙減」政策早就出台了，教育部一直在說。這像一場開卷考試，只是大家都沒帶書。
為什麼我們會忽視信號？#
猶太作家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的自傳體小說《黑夜》（Night）寫了一個情節：
- 鎮上一個流浪漢曾被抓進納粹集中營，親眼見過大煙囪燒死人。
- 他逃了回來，告訴鎮上人真相。
- 沒有人相信他——後來鎮上的猶太人都被抓進集中營。
別人告訴你信號，十有八九你不信。到頭來，還是要自己說服自己——你得自己有一套方法論。
第一個概念：慢變量#
海上為什麼會有波浪？#
- 快變量解釋：今天有大風，無風不起浪。
- 慢變量解釋：太陽和月亮的引力造成潮汐。
慢變量看起來沒有變化、跟你沒什麼關係，但它們是事情發生的最根本原因。如果你不懂潮汐現象，就無法判斷哪一天該發動諾曼第登陸（D-Day），也想不到潮汐發電的點子。
人們總是低估自己熟悉事物的力量#
慢變量很可能是人們已經熟悉的事物，但人們總是低估熟悉事物的力量。
案例：人口#
- 規律：隨著生活水平提高，生育率下降。
- 中國新出生人口從 2016 年後一路下跌，2021 年全年出生人口 1062 萬，創歷史新低。
- 2022 年中國應屆高校畢業生約 1000 多萬，新生兒數量幾乎與畢業生相當。
這意味著什麼？
- 未來沒有那麼多學生——大學要縮減規模，中小幼可能也要縮減。
- 考慮要不要讀博、留校、當中學老師時，想過人口慢變量對未來的影響嗎？
- 另一種可能：學校規模不縮減，孩子上大學變得容易——未來不是學校挑孩子，而是孩子挑學校。
案例：地緣政治#
- 外資從中國撤到越南，中越在同一個區域生產網絡裡，中國是這個生產網絡的增長極。
- 中國廣西的發展空間就很大——它離越南那麼近。「未來將是三十年廣東，三十年廣西」。
案例：工業化#
- 2003 年比亞迪宣布研發新能源汽車時，股價大跌——「一個生產手機電池的起什麼鬨」。2022 年新能源汽車賣得特別火爆。
- 2022 年歐洲天然氣、石油價格暴漲——受益更大的是中國光伏產業（歐盟在建築物上裝太陽能板）。當年中國光伏產業也曾被視為「重複建設、產能過剩、低價出口」。
看慢變量，得有耐心。
第二個概念：小趨勢#
怎麼判斷未來大勢？一句話概括：沿著慢變量去尋找小趨勢。
- 沒有慢變量去找小趨勢，會找不到北——小趨勢太多了。
- 沒有小趨勢光看慢變量，看久了會煩——什麼變化都沒有。
案例：阿那亞社區#
2018 年何帆調研北方海濱社區阿那亞——
- 地理位置不算好，原來是賣不出去的樓盤。
- 沒辦法才搞社區運營：開畫展、辦音樂會、放風箏、海邊跑步。
- 當時看像個特例，現在這個小趨勢非常清楚——「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美好生活是一種技能，要去學習和實踐。審美是童子功，從小見過美好的東西，長大才知道什麼是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相關行業的小趨勢#
- 鮮花：過去開花店在醫院門口（探病）或情人節大賣。現在越來越多人為了愉悅自己而買鮮花。
- 裝修：過去家居設計師依附房地產公司，戶型一畫幾萬套都一樣。現在「房住不炒」，獨立的家裝設計師直接為住戶服務。
方法論：怎麼做？#
1. 學習歷史，理解慢變量#
馬克·吐溫（Mark Twain）說：「歷史不會重複自己，但總是押著同樣的韻腳。」
- 國家的歷史很重要——過去發生過什麼，再遇到同樣情況還會重來。
- 企業的歷史很重要——有沒有經歷過危機和衰退，會影響經營理念。
- 家庭的歷史很重要——上一代沒解決的問題，下一代還會重演。
國家、企業、家庭做決策時大多不是依靠理論，而是憑對歷史的「集體記憶」。
- 2008 年金融危機，伯南克（Ben Bernanke）想到的是 1933 年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
- 2019 年新冠疫情，中國馬上想到 2003 年 SARS——防疫政策跟 2003 特別像。
2. 鍛煉觀察能力#
藝術史專家艾美·赫曼（Amy Herman）的《洞察》（Visual Intelligence）：
- 她在紐約美術館工作，卻教會了很多警察、特工、軍官、士兵如何洞察。
- 注意鞋襪可能阻止恐怖襲擊；學看莫內（Claude Monet）的《睡蓮》能讓企業節約數百萬美元。
行動前，先學會花時間去觀察。
- 你會用一個小時去看一幅畫嗎？
- 你會用一個下午去觀察街上的行人嗎？
3. 走出舒適區，走出信息繭房#
互聯網沒有讓我們變得全知全能，相反把我們禁錮在各自的信息繭房（filter bubble）裡。在一個人的朋友圈刷屏的文章，在另一個人的朋友圈可能根本沒出現過。
小趨勢往往發生在年輕人那裡、邊緣地帶、交叉學科。需要從自己的舒適區走出來，去理解別人、理解別的領域。
從幾件小事做起：
- 過年回家，是一個社會調研的機會。
- 在機場等飛機，能觀察周圍的行人。
- 跟孩子們聊聊，能學到很多。
- 和老人們聊聊，每個老人都是人生智慧的寶藏。
結語#
去掉對判斷大趨勢的敬畏——不要以為那是專家和學者才能幹的事，你也能。研究慢變量、觀察小趨勢，不只能提升判斷力，還能在自我修煉中體會到很多新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