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展(北京大學史學博士、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
終身學習者的四條軟技能#
施展把多年跨學科研究的學習經驗濃縮為四條:
- 做時代的追問者
- 做知識的主人
- 做經典的門徒
- 做高手的辯友
後三條看起來矛盾——「主人 → 門徒 → 辯友」,從狂妄到謙卑再到比試。其實它們都服從於第一條:對時代的叩問。
第一條:做時代的追問者#
意大利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有句著名斷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為什麼?
- 過去的事情太多,任何人講述歷史都不可能面面俱到。
- 一個好的歷史學家選擇講什麼、怎麼講,依據的是當下的時代問題。
- 時代問題需要參照系,而最重要的參照系來自歷史。
好的學者寫作時,筆下寫的是過去,心中切念的卻是當下。如此的歷史敘述,自然就是「當代史」。
舉例:
- 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筆下寫古希臘古羅馬,心中想的是當時的意大利該如何復興。
- 民國時期的大師,看似談古史,實際探討的是當下的中國應如何再鑄精神內核。
時代問題的兩個維度#
人類歷史始終有「變」與「不變」兩個維度:
- 表層:時代的特殊性問題——什麼讓這個時代與其他時代不同。
- 底層:永恆的人性如何在具體處境下構造出特殊的時代問題。
若想有實在的知識與思考,不停追問當下最重要的時代問題,是你應該邁出的第一步。
第二條:做知識的主人#
回看人類知識發生史,任何偉大理論都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它出現是因為當時的人遭遇了重大時代問題。
偉大的問題,總是可以逼問出偉大的答案。人類的知識樹與歷史上人類所面臨的問題相互纏繞,如同 DNA 的雙螺旋。
知識是工具,不是目的#
- 偉大的知識在誕生之際,都是用來解決問題的工具。
- 不同理論/學說,是因為切入問題的角度不同。
- 工廠生產汽車:從生產需求出發選擇和調試工具,不會從手頭的工具出發決定汽車該長什麼樣。
真正的知識不是用來炫耀的智力遊戲,也不是用來謀生的僵死教條,而是與時代充分互動、充滿活力的思想。
需要什麼工具就調用什麼工具;發現必備工具不會用,就去學會。但要記住——做它的主人,不要被它反客為主。
第三條:做經典的門徒#
從一階高度看,知識是工具;但到二階高度,知識又從根本上定義著「人」。經典就在二階高度上。
大海的隱喻#
- 大海是天堑還是通途,與大海的物理屬性無關,只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大海。
- 視為天堑:工具性知識專注在陸地上,大海就真的會成為天堑。
- 視為通途:工具性知識專注在大海上,最後它真的會成為通途。
這取決於我們的基本宇宙觀——最初由宗教給出,軸心文明後由哲學等反思性知識體系構築。
原生性哲學藏在奠基性著作裡#
真正原生性的政治哲學、經濟哲學、社會哲學,並不在那些被冠名為《○○ 哲學》的書中,而是藏在學科的奠基性著作裡:
- 政治哲學:柏拉圖(Plato)《理想國》、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政治學》。
- 經濟哲學:亞當·斯密(Adam Smith)《國富論》、李斯特(Friedrich List)《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
- 社會哲學:涂爾干(Émile Durkheim)《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韋伯(Max Weber)《經濟與社會》。
讀經典的態度——替大師圓謊#
經典難讀,因為它們要反思我們不假思索接受的答案。施展給自己設定的讀書態度:
假設書中說的每句話都是對的;如果讀來覺得哪裡像是胡說八道,那一定是我的問題,而不是經典的問題。
像傳統相聲《扒馬褂》中借馬褂的傻小子千方百計替東家圓謊一樣——「替那些經典的作者圓謊,把他們初看上去根本說不通的東西愣是給說通」。
每圓上一個謊,就發現了自己的某一種狹隘。大師帶著我們進行反思,幫我們豁然發現世界的更多可能性。
施展曾花整整一年啃康德(Immanuel Kant)的《純粹理性批判》——一下午坐著一動不動只能讀半頁,一句話反反覆覆琢磨大半個小時。下過幾年苦功夫後,在思維能力上會有脫胎換骨的感覺。
只有做好經典的門徒,才有資格當知識的主人。終身學習,意味著「終身門徒」。
第四條:做高手的辯友#
現代學術高度專業化,很多專家窮其一生沿著某個細分領域深挖。
鑽井的隱喻#
- 越挖越深:對這塊地的理解越深,別人難以相比。
- 代價:井口離自己越來越遠,天顯得越來越小。
- 更糟的風險:地殼扭曲、礦脈移走後再繼續挖,完全是在做無用功。
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之後的那個世紀,正是日心說(heliocentrism)完善並勝出的時代。如果有人在地心說(geocentrism)的特定問題上挖得特別深,完全沒意識到理論變遷——他的精力最後都會淪為無用功。
辯友的價值#
避免「天變小」「在錯誤礦脈上勤奮做無用功」僅靠自己一人是避免不了的——你的狹隘還會不斷強化。
需要找到一群這樣的人:
- 追問時代問題、想做知識的主人、願做經典的門徒——意味著他們是高手,你們旗鼓相當。
- 看家功夫在其他學科——意味著你們處在不同的井裡,爭辯過程會幫彼此打開盲區。
見識的深井足夠多、通過不同井口見識的天足夠多後,最後會逐漸把它們連綴成一幅完整的圖景,更豐富、更有層次的認知便會浮現。
施展與一群志同道合的高手組成「大觀學術小組」(劉擎老師、李筠老師、張笑宇老師等十幾人),以這種方式共同研究、爭辯了十幾年。
我們一起做時代的追問者,做知識的主人,做經典的門徒,做高手的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