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吃飽卻讓鄰居挨餓的人，不是完美的穆斯林。

——穆罕默德（Muhammad）

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靈魂，有什麼益處呢？

——耶穌（Jesus）

一個懂得分裂原子，心中卻沒有愛的人，會變成怪物。

——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

沒有良心的人生注定失敗#

不論以什麼方式衡量，沒有良心的人生都是一場失敗的人生。

而我們這些愛、且擁有良心的人，即便每天過著平凡的工作、應對與小確幸，其實都極為幸運。

良心多半就是這個樣子——反射性、平凡。它在我們未察覺時，把意義悄悄注入日常的互動裡。Catherine 與 Fred 為了那隻土撥鼠搬開石頭，並沒有什麼高尚原則的考量；他們不虔誠也不勇敢，行動其實也不算有效——只是覺得「該做」、做完「對自己的靈魂有益」。

三個歷史階段，一個共同結論#

西方文化對良心的理解經歷三個階段：

1. 不變的、神所賜的善惡知識
2. 佛洛伊德的懲罰性「超我」
3. 基於人際情感連結的責任感——當代心理學的純心理學建構

但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良心，是心理學與靈性相遇的地方。

行為科學、演化心理學、所有重要的宗教與靈性傳統——甚至連極端唯物論者與神祕主義者——都在這一點上達成驚人的共識：

強大的良心極為有益；完全沒有良心，通常會為個人與群體帶來災難。

跨領域的同聲對應：

黃金法則：人類最古老的倫理#

「黃金法則」（Golden Rule）——人類最古老的「互惠倫理」（ethic of reciprocity），可能是有史以來最簡潔、最具可操作性的道德哲學。

跨文化的版本：

• 孔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孔子只是記下更古老的中國格言）
• 耶穌：「你願意人怎樣待你，你也要怎樣待人。」（引自更早的猶太諺語）
• 猶太諺語：「凡是你所憎惡的，不要施加在你的同胞身上。這就是律法，其餘都是註解。」
• 印度教《摩訶婆羅多》：「這是 Dharma 的總和：不要對他人做任何若加在你身上會帶來痛苦的事。」
• 奈及利亞 Yoruba 族：「想用尖棍捏小鳥的人，應先在自己身上試試，感受那有多痛。」
• 拉科塔靈性領袖 Black Elk：「萬物皆我親屬；對萬物所做的，就是對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實是合一的。」

少數不奉行互惠倫理的「宗教」往往是當代的——例如過去稱為 World Church of the Creator 的「創造運動」（Creativity Movement），這個極端反猶反基督的團體以「對白人有益的就是最高德行；對白人有害的就是終極之罪」為核心教義，目標是「組織白人達成世界統治」。

它的血腥本質，反而讓古老黃金法則的道德溫度顯得更為珍貴。

「合一」（Oneness）：靈性傳統的共鳴#

多數宗教與靈性傳統都信奉黃金法則，並接受 Black Elk 所說的「萬物本是合一」：

• 猶太-基督傳統：要愛你的鄰人
• 東方神祕主義：個體性（自我、ego）本是幻覺；我們與神、與彼此本不分離；在靈性意義上，我們就是我們的鄰人
• 越南禪師釋一行（Thich Nhat Hanh）在《Peace Is Every Step》提出「互即互入」（inter-are／interbeing）——我們無可避免、無可分割地與宇宙萬物連結，因此不應自私地追逐個人成就與權力
• 1939 年，當另一場世界征服在歐洲蠢蠢欲動之際，猶太神學家 Martin Buber 在 Tel Aviv 巴勒斯坦教師大會上說：

「⋯⋯ 但能從合一中看與聽的人，也能再次看見並識辨那永恆可被看見與識辨的事物。幫助人回到自己內在合一的教育者，正在幫助他重新與神面對面。」

達賴喇嘛與科學家的對話#

關注「合一」與「互即互入」的靈修，似乎會帶來一個有趣的副作用——世俗的快樂，幾乎與外在條件無關。

心理學家 Daniel Goleman 與達賴喇嘛合作的《Destructive Emotions》中寫道：

「對他人福祉的關心這個行為本身，似乎就在自己內在創造了更大的福祉狀態。」

2002 年的科學心智會議上，澳洲神經生物學家 Jack Pettigrew 說：

「如果你冬天到達蘭薩拉（Dharamsala，西藏流亡社群所在），穿過迷霧爬上去，從陽光燦爛的另一面出來，就像進入了天堂。立刻擊中你的，是藏人微笑、快樂的臉——他們擁有得不多、被剝奪極深，但他們快樂。為什麼他們快樂？」

達賴喇嘛本人有興趣用科學方法回答這個問題，並嘗試找出世俗的方式來培育這種「互即互入」的慈悲感。他發起了「Mind & Life」國際對話，最近一次（2003）由科羅拉多 Mind and Life Institute 與麻省理工 McGovern Institute 共同主辦——目的是為「兩派都視為人類衝突與痛苦根源的破壞性心智狀態」找到實際解方。

達賴喇嘛對「反社會者」的描述特別動人——他稱之為「沒有發展出充分人性生活的人（people who don’t have well-developed human lives）」。

他針對 911 攻擊事件說：「科技是好東西，但科技在那些『沒有發展出充分人性生活』的人手中，會帶來災難。」

反社會：另一種需要被理解的人生課題？#

如果一個人「能否擁有充分的人性生活」會被特定的灰質結構所限制——那麼從佛教與神經心理學交會處看：

也許反社會性是一種用情感障礙來教導的人生課題。

有些人必須學習「擁有絕世美貌」、「沒有雙腿」、「身為乞丐」是什麼樣子； 有些人——那些沒有良心的人——則必須學習「無法在乎他人」是什麼樣子。

這份「業」狀態（karmic state）也許是值得我們對反社會者懷有一絲憐憫的理由——就像我們會憐憫一個失明的孤兒——不論你是否相信業的概念。

當代心理學的不足#

雖然心理學認可慈悲與「合一感」的價值，但目前還沒有研究出實際提升這些能力的直接方法——把反社會者，以及更多能受惠的健康個體，留在原地。

心理學近年雖開始建議：

• 為一般兒童設計道德教育
• 為成人推廣給予與志願服務

但傳統上心理學更熱衷於「強化人際界線」與「自我肯定訓練」——這讓作者想到一則印度古老寓言：

智慧女人的寶石#

一位旅行的智慧女人在山溪中找到一顆貴重的寶石。

隔天她遇到一位飢餓的旅人，便打開袋子分享食物。旅人看到那顆寶石，請她送給他——她毫不猶豫地給了。

旅人離開時為自己的好運欣喜——這顆寶石的價值足夠保障他一輩子。

但幾天後他回來把寶石還給智慧女人，說：「我一直在想——我知道這顆石頭多麼貴重，但我把它還給妳，希望妳能給我一樣更珍貴的東西。

請把妳內在那個讓妳能夠把石頭送給我的東西，給我。」

藏傳佛教快樂的修行者、達賴喇嘛本人、Colby 與 Damon 研究中的道德典範——他們的快樂，不是任何認知策略或自我歸因技巧的產物，而是「強烈而穩定的、自己屬於比自己更大之物的感受」。

Colby 與 Damon 觀察到：他們的典範多數是堅定的現實主義者——清楚理解人類處境的困難與自己改變現狀的有限能力。

換言之，這份快樂不是自我催眠，而是真正活在「合一感」中的副產品。

良心：心理學與靈性的交會點#

不論名字是什麼——

它是人類思想、情感、行動的強大整合者。

它根植於我們最古老的生物源頭；透過基因、大腦、甚至我們的靈魂，成為心理與社會生活中保護性、生產性、維持心情的力量。

數千年來，它向人類最超越的傳統發聲，也存在於我們族類中最值得敬佩的成員身上。

良心是那道「仍微小的聲音」（still small voice）——從我們物種的嬰兒期就一直在告訴我們：

我們在演化上、情感上、靈性上其實是合一的——若想尋求和平與快樂，就必須照這個合一的事實去行動。

良心的本質：愛#

良心——也唯有良心——能把我們從自己的皮囊中拉出來，進入另一個人的皮囊；甚至帶我們接觸到「絕對」（the Absolute）。它根植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

它最純粹的形式，名為「愛」。

而令人驚奇的是，神祕主義者與演化心理學家——兩個極少在其他事上意見一致的群體——在這件事上同意：人類在正常的本性下，更傾向於愛而非惡意。

這個結論，意味著我們對自己長久以來的犬儒看法，需要被徹底翻轉。

兩個讓人類偏離本性的錯誤#

神學家與科學家也都同意，使我們偏離原本仁慈本性的，主要是兩個錯誤：

1. 想要親自支配他人與世界#

• 這是「支配本身值得追求」的幻覺
• 在反社會者的心智中最為僵固

2. 道德排除（moral exclusion）#

認定「他者」並非完整的人——

• 另一個性別、另一個種族、外國人、敵人
• 甚至包括反社會者本身

這就是為什麼「該如何對待道德上的脫軌者」對神學與心理學都是一個讓人不安的問題。

我們究竟該如何面對那些「沒有發展出充分人性生活」的人？這是一個心理學迄今未能完整回答的問題——而且隨著時間與科技擴散，這個問題只會更迫切。

畢竟——魔鬼也在演化。

最後的邀請：再做一次想像#

回到本書一開始的問題：誰更幸運——那個無情地只做想做之事的人？還是被良心束縛的你？

這次，請邊想像「你擁有巨大的影響力與財富」、或「永久的、無罪疚的閒適」時，邊記得良心、且唯有良心，能為一個人生帶來什麼。

清楚地看見一張臉——那個你愛勝過所有世間財產、為了他你會毫不猶豫衝進熊熊火宅的人：父母、手足、摯友、伴侶、孩子。

想像那張臉——父親的、女兒的、兒子的——在悲痛中流淚，或在平安與喜悅中微笑。

然後，想像一下：你能永遠看著那張臉，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沒有愛，沒有幫他的衝動，連回以微笑都做不到。

但別讓自己在這份空洞中停留太久——雖然那會是一個沒有良心者一輩子的長度。回到你的感受：在腦海中，看見那張你愛的臉、撫摸一個臉頰、聽見一聲笑。

結語：把票投給有良心的人#

良心每天用這樣的方式，為我們每一個個別的人生賜福以意義。

沒有它，我們只會情感空洞、無聊，把日子耗在自己誤造的、重複乏味的遊戲裡。

對大多數人，多數時候，良心是如此平常、日常、自發，以至於我們連察覺都不察覺。但它其實遠比我們自己更為宏大——它是一場對峙的一邊：

• 對立面是一個古老的「無道德的自利派系」——這派在心理上與靈性上註定失敗
• 同樣古老的另一邊，是「道德心智的圈子」

作為一位心理學家、也作為這個物種的一員，作者投票給：

• 有良心的人
• 充滿愛、有承諾的人
• 慷慨而溫柔的靈魂

她最敬佩的，是那些單純地覺得「傷害他人是錯的、善待他人是對的」、且每一天都讓這份道德感安靜地引導自己行動的人。

他們是自成一格的菁英。

他們有老有少。

他們是已逝幾百年的人，也是明天才要出生的嬰兒。

他們來自每一個民族、每一種文化、每一個宗教。

他們是我們這個物種最有覺察、最能聚焦的成員。

而他們——一直以來——就是我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