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蜂群不好的,對蜜蜂也不會好。
——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
本章是全書唯一的虛構故事——在前言「作者註」中,作者特別說明:「『土撥鼠日』那一章是虛構的;其他案例都是真實人物經過去識別化處理。」
Tillie:「磨人型」反社會者#
Tillie 是人格理論家 Theodore Millon 所稱的「磨人型反社會者」(abrasive psychopath)。她有反社會的核心缺陷——但很可惜,她沒有反社會者一般擁有的魅力與圓融。
用 Millon 的話:她「公開、直接地以爭執與好鬥的方式行事」、「萬事萬物都是可以被嘮叨與攻擊的對象」。
Tillie 的特殊本領是:把最微弱的衝突暗示放大成大吼大叫;在原本沒有敵意的地方創造仇恨與怨懟;專門挑釁那些原本溫和、愛好和平的人。
在她的宇宙裡:
- Tillie 永遠是對的
- 她從反對與激怒對手中得到自以為義的滿足
- 對手「無所不在」、且「永遠是錯的」
- 她的人生使命是「糾正世界」——一份毫不猶豫、毫無良心的天職
- 她認為自己未被欣賞,這更合理化她對他人的行為
一個普通的早晨:Tillie 與她的鄰居#
故事從一個早晨開始。Tillie,七十歲、白髮、藍格子家居服,從她的陽台看見後院出現一隻土撥鼠(groundhog),鑽進她家與鄰居 Catherine、Fred 之間的草地洞中。
接下來的早晨,幾位鄰居各自體驗著「Tillie 效應」。
上坡鄰居:Greta 與 Jerry#
35 歲的 Greta 是百貨公司主管,丈夫 Jerry 是建築承包商:
- 「天哪,真希望那個可怕的女人搬走。她已經住在這裡多久了?」
- 「15 個月。」「但誰在數呢,對吧?」
- Jerry 平日溫和,這次卻認真地說「也許我們可以買下她的房子讓她搬走」——Greta 突然意識到丈夫和自己一樣討厭 Tillie,感到有點冷與愧疚
- Tillie 上週打電話給 Greta,說他們不能再用壁爐——因為她「對木材煙過敏」
- Jerry 拳頭緊握:「好,今晚就燒柴火。我上班前再多搬點木頭進來。」
街對面:寡婦 Sunny#
年長的寡婦 Sunny 平時把車停在自家車道與街道之間的大空地——丈夫過世十年來都這樣,因為她不敢倒車進車流:
- 昨天,Tillie 報警
- 年輕警察雖然抱歉,仍說 Tillie 是對的——這是違規
- Sunny 連早飯都還沒吃,就開始害怕等下要去買菜
- 「那台車根本離 Tillie 家很遠!」她想哭
隔壁鄰居:Catherine 與 Fred#
Catherine 是六年級老師,快 60 歲,深愛她的學生們、不想退休。Fred 大她七歲,已退休,原是地方報主編,現在還寫著「人物誌」專欄:
- 早晨七點,Tillie 突然來電:「我剛在後院看到一隻土撥鼠,我想你應該知道。」
- 通話極短、語氣突兀
- Catherine 困惑掛了電話。Fred 翻白眼:「她想做什麼?」
- 隨即電話又響——是 Sunny 哭著求救:能不能載她去買菜?
- Catherine 一邊安撫 Sunny,一邊感到血氣上湧:Fred 認識警長,可以幫忙處理
「土撥鼠」的真相#
Catherine 整天教書,回家後又被一股不安拉到二樓臥室窗邊。她看到——
- Tillie 戴著寬簷草帽站在自家草坪正中央——但 Tillie 從不園藝
- Tillie 環顧四周、找到一塊她想要的東西、艱難地搬起一顆西瓜大小的白色巨石
- 蹣跚走向 Fred 種的連翹(forsythia)
- 一句早晨的話在 Catherine 耳邊回響:「在後面,我們兩家之間」
那個土撥鼠的地洞——Tillie 要拿石頭把牠的家堵起來。
Catherine 感到頭暈、想吐,幾乎像在目睹謀殺。但與 Tillie 直接衝突就像跟瘋狼爭辯。她不願意承認:Tillie 莫名讓她害怕——一個無足輕重的七十歲老人,為什麼會讓她害怕?
而且——Tillie 怎麼知道她正從房裡看著?
Catherine 不停在臥室來回踱步,仔細記住石頭落下的位置,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反覆想:「那可憐的小動物。如果牠被困在裡面怎麼辦?」
救援行動#
Fred 一聽,戲謔地說:「好,這次 Tillie 是真的『一石二鳥』了。」「什麼意思?」「妳跟那隻小土撥鼠,兩個都中了。」Catherine 沮喪地承認他是對的,但她已經想清楚了:
- 不直接找 Tillie 對質——她只會明天再做一次
- 想救那隻土撥鼠——拜託 Fred 一起去
兩人等到晚上九點完全天黑:
- 不開大手電筒(Tillie 會看見)
- 帶一支小筆型手電筒
- 像夢遊者一樣慢慢走過草地,憑記憶找到連翹排尾
- Fred 用筆型燈貼地照——比預期容易就找到那塊白色石頭
- 兩人合力把石頭抬開,露出對於一隻胖土撥鼠來說小得可愛的洞口
- Catherine 想用燈往洞裡照確認——但意識到既看不清楚又會嚇到牠,作罷
- 兩人挽著手、悄聲笑著回家
Tillie 沒看見他們。整個傍晚她都在客廳沙發上喝 Glenlivet,泡在酒精的霧裡,沉浸在「擺平那隻齧齒類動物」帶來的幾分鐘快感與對 Catherine 中風般驚恐表情的想像中。
Tillie 的內在世界#
Tillie 客廳堆滿打包的箱子——她正在搬家。
- 她故意不放「FOR SALE」的告示——「這次我要出其不意,這些蠢蛋會張口結舌」
- 房仲告訴她這樣是「自損利益」、出價太低應再等等,她沒興趣等
- 她對這個社區的所有人都厭惡,但「給他們一個臨別禮物極為重要」
Tillie 的背景:
- 父親留下的信託基金供養她大半生,她基本上從未真正工作過
- 年輕時偶爾畫水彩,從未賣出過一張
- 想買更高檔的房子,但「該死的」近百歲老母親還沒死,遺產拿不到
- 她定期去看母親(為了不被從遺囑除名),覺得臥床的老人「像隻拔半光的長尾鸚鵡在籠子裡尖叫,內容差不多有趣」
她對鄰居的看法:
- 「沒有什麼真的有意思」
- 悶死那隻土撥鼠是最近幾分鐘的小樂趣,「希望 Catherine 看見了,她應該會中風」
- 但很快又無聊了,「我無法想像這些荒唐的人忙來忙去那些小事到底為了什麼。他們的腦子應該只有豌豆大」
- 她又倒一杯,一口乾了;客廳裡掛著她二十幾歲畫的褪色海灘景,眼前出現「黑暗前的星點」——她大多數的夜晚都這樣昏厥過去
隔天早上:Tillie 不告而別#
週六早晨,比前一天涼一點,晴朗無雲。
Sunny 的解放#
Sunny 拉開蕾絲窗簾,看見自己的車停在原本的位置——Fred 已和警長談妥。「自由。」她對自己說。她想著要烤點什麼送給 Catherine 與 Fred 表達感謝,心情更開朗。
Greta 與 Jerry 的驚奇#
睡到很晚的兩人到陽光房喝咖啡,看到 Tillie 車道上停著一輛大搬家車:
- 「這是我以為的意思嗎?還是我們在做夢?」
- 從沒看過 FOR SALE 告示
- 兩個身穿工裝的工人扛著沙發出來——兩人開始大笑,Jerry 還笑到灑出咖啡
- 「你想她有沒有小孩?哇——很難想像她會是誰的媽。」
- 「更難想像的是當她自己。」
- 「那我們應該要為她難過嗎?」Jerry 揮揮手:「不確定,但要難過的話,請陪我吃完那塊酥皮捲再說好嗎?」
Catherine 與 Fred 的好消息#
兩人也注意到搬家車,覺得奇怪——但隨即被另一通電話打斷:女兒、女婿與 4 歲的孫女 Katie 兩週後要來探望。Catherine 興奮到顧不得 Tillie 搬家這件事。
故事的真正主角#
兩小時後搬家車離開時,沒有人在看。一切又安靜下來。
Catherine 與 Fred 的後院連翹排另一頭——
一隻土撥鼠從第二個出口的洞鑽了出來,後腿盡量挺直,黑亮的眼睛看著遠處的白色巨石,再望向 Tillie 已空蕩的房子,最後注意力落在牠面前一片蒲公英上。
另一隻略小的土撥鼠也鑽了出來。
牠們以土撥鼠的方式坐下,悠閒地共享一頓鮮嫩的莖葉午餐,然後一起緩緩走進樹林。
章節寓意#
在這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社區裡:
- 反社會者花一生試圖支配與「擺平」他人,最後留下的只有自身的孤立、無聊、與那些堵不死的小白石
- 有良心的人花同樣的時間去愛、保護、互助——救一隻動物、幫一位寡婦、迎接孫女的來訪
良心是雙方差距的關鍵。它讓平凡的日子,值得被經歷。
Tillie 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但 Catherine 與 Fred 知道。
而那兩隻土撥鼠,正在樹林裡慢慢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