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春期開始,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這麼多人會以羞辱別人為樂?顯然,有些人對他人的痛苦極為敏感——這證明了「想傷害他人」並不是人性中普遍的傾向。
——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
三個樣本:不同個性,同一個缺陷#
Luke、Doreen、Skip 三人個性迥異:
- Luke:偏好惰性,靠別人提供舒適生活
- Doreen:嫉妒、長期不滿,把降低別人當作抬高自己的手段
- Skip:想為一己之私統治世界,把支配當作宏大的娛樂
但他們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能毫無罪疚地完成自己的目標。Skip 違法、毀掉別人的事業與生命,毫無感受;Doreen 終其一生說謊、折磨弱者,沒有一絲尷尬或責任感;Luke 用一場無愛婚姻偷走兒子童年的快樂,連考慮都沒考慮一下。
把他們三人連在一起的,不是個性,而是「沒有以情感連結為基礎的第七感義務感」。
Doreen 與 Luke、Skip 的相似度,遠大於她與任何其他有良心的女性。Luke 與 Skip 的相似度,也遠大於他們與任何其他男性。良心的有無,比性別、性格更能切割人類。
那麼是什麼造成了這條深、卻又奇異地隱形的分界?反社會性的成因是什麼?
經典的問題:先天 vs. 後天#
如同多數複雜的人類特質,反社會性也是兩者皆有:
- 先天:基因決定一個傾向
- 後天:環境調控這個傾向如何展現
許多人格特質(外向、神經質、權威傾向、同理心等)的「遺傳率」(heritability)約為 35-50%。
反社會性的雙生子研究#
雙生子研究透過比較同卵雙胞胎(共享 100% 基因)與異卵雙胞胎(共享 50% 基因)的相關性,估算遺傳率:
- MMPI 中「精神病態偏差」(Psychopathic Deviate, Pd)量表:同卵雙胞胎的相似度是異卵的兩倍以上,顯示明顯的遺傳成分
- 1995 年針對 3,226 對男性雙胞胎(越戰退伍)研究:八項反社會症狀按遺傳率高低排列:
- 不遵守社會規範
- 攻擊性
- 魯莽
- 衝動
- 不履行財務義務
- 工作不穩定
- 從不忠於單一伴侶
- 缺乏悔意
- 反社會者亦顯示低「親和性」、低「責任感」、低「傷害迴避」——這些人格維度都有基因成分
領養研究:Texas Adoption Project#
進行超過 30 年、研究 500 多名被領養兒童的長期計畫發現:
- 被領養者的 Pd 量表分數,與生母(從未見過面)的相似度顯著高於養父母
- 推算反社會傾向的遺傳率約為 54%
這意味著——Doreen、Luke、Skip 在受孕當下,就已經對「欺騙、魯莽、不忠、無悔意」有一定程度的先天傾向。
這類性狀通常是「寡基因」(oligogenic,多基因共同作用)造成的,且基因如何形塑大腦再轉成行為,目前仍是漫長而曲折的未解課題。
神經科學線索:被「誤讀」的情緒詞#
研究反社會者的大腦運作,最有意思的線索來自語言處理實驗:
| 對象 | 對「emotional 詞」(love、hate、cozy、pain)的反應 | 對「neutral 詞」(table、chair、fifteen)的反應 |
|---|---|---|
| 一般人 | 更快、更強的腦皮質「誘發電位」 | 較慢、較弱 |
| 反社會者 | 與中性詞無顯著差異 | 同上 |
進一步以單光子發射電腦斷層(SPECT)腦部影像觀察:當反社會者進行情緒詞判斷任務時,顳葉血流量明顯增加——彷彿在解一道輕度的智力題。
對一般人來說「幾乎瞬間」的情緒詞辨識,對反社會者反而需要費力的認知運算。
反社會的核心:不是無罪疚,而是無愛#
反社會性不只是「沒有愧疚或悔恨」。它是情緒體驗本身的失能——除非當作冷冰冰的智力任務,否則他們無法真正體驗愛、關懷或情感連結。
良心建基於愛的能力;而反社會性最深層的本質是「無愛」(lovelessness)。
之所以反社會者「不遵守社會規範」、「從不忠於單一伴侶」、「不履行財務義務」,是因為任何一種「義務感」都源於對「重要對象」的情感——而對他們而言,我們根本不重要。
反社會 vs. 自戀 vs. 一般欺騙與暴力#
| 特徵 | 一般說謊 / 暴力 | 自戀型人格 | 反社會性 |
|---|---|---|---|
| 情緒層次 | 充滿熱度(情緒驅動) | 強烈情緒(愧疚、悲傷、愛、激情) | 冷如冰,棋盤式遊戲 |
| 主要缺失 | 自制不足 | 缺乏同理心(看不見他人感受) | 缺乏愛與情感連結的能力 |
| 主觀痛苦 | 視情境而定 | 痛苦,可能尋求心理治療 | 不痛苦,幾乎不會主動求助 |
| 失去他人 | 會難過 | 會孤獨、混亂 | 像「弄丟好用的家電」,僅此而已 |
反社會者唯一真實感受到的情緒,是來自身體疼痛、立即快感、短期挫折與成功的「原始情感」——因為這些情緒源自演化古老的邊緣系統,不需要靠大腦皮質高階運算。
例如 Doreen 把實習生 Jenna 騙去無中生有的會議時所感到的「歡愉感」,就屬於這類掠食式成功帶來的快感。
「會背歌詞,不會唱旋律」#
臨床研究者形容反社會者學「高階情緒」就像學第二語言:
- 透過觀察、模仿、練習而掌握
- 聰明的反社會者甚至能流利地進行「情緒會話」
- 比學法文或中文簡單——任何能讀小說、看老電影的人,都能學會說「我愛你」、「噢,好可愛的小狗!」
- 但他們從未真正體驗那些話所對應的情緒
後天因素:環境的角色#
遺傳率約 50%,另一半是什麼?目前仍有許多未解。
1. 童年虐待的假說#
最直觀的猜測是童年虐待——但證據並不支持:
- 童年虐待與少年犯罪、成人憂鬱、自殺、解離、厭食、慢性焦慮、物質濫用都有強烈關聯
- 但缺乏研究將「良心的缺席」與童年受虐直接連在一起
- 反社會者作為一個群體,並不普遍出現童年受虐倖存者常見的憂鬱與焦慮
- Robert Hare 的研究顯示:被診斷為精神病態的受刑人,不論童年家庭穩不穩定,平均都在 14 歲第一次上法庭;而非精神病態的受刑人則明顯受家庭背景影響(穩定家庭者平均 24 歲,動盪家庭者約 15 歲)
2. 依附障礙的假說#
另一個可能是依附障礙(attachment disorder):
- 嬰兒在出生七個月內必須與主要照顧者建立第一段關係
- 父母同理性的回應,能讓嬰兒不成熟的邊緣系統「借用」成人大腦來組織自己
- John Bowlby 在《Attachment and Loss》中稱這為「安全基地」
- 缺乏依附的兒童可能無法調節情緒、無法形成情感連結
19-20 世紀初的「超潔淨孤兒院」中,嬰兒未被觸碰,竟然會出現一種叫「marasmus(消瘦症,即非器質性發育不良)」的症狀而死亡。
1989 年羅馬尼亞共產政權瓦解,世人才看見獨裁者 Nicolae Ceauşescu(齊奧塞斯庫)所造的近 100 間孤兒院——孤兒對職員比約 40:1,極度不衛生。許多在嬰兒期完全沒有經歷依附的孩子,被歐美家庭領養後仍出現「無法被擁抱」、「攻擊家中其他孩子」、「無故毆殺寵物」的可怕後果。
依附障礙與反社會性看似相似,但差別關鍵#
| 共通點 | 衝動、情感冷漠、暴力傾向、犯罪行為 |
|---|---|
| 反社會者 | 富有魅力、擅長操弄、能融入社交 |
| 依附障礙者 | 通常令人不舒服、不會偽裝、孤立、敵意 |
依附障礙與反社會性外貌相似但本質不同。多數反社會兒童拒絕與家人建立溫暖關係——但這比較像是反社會的「結果」,而非「原因」。
結論#
反社會性的神經生物基礎可能是「大腦皮質情緒處理的偏差」,遺傳率約 50%;其餘 50% 的環境因素仍是個謎。
童年受虐與依附障礙都不能完整解釋。
文化:被低估的環境變項#
研究者轉而關注更宏觀的層次——文化。或許反社會性發展的環境因素,更可靠地與大規模文化特徵相關,而非具體的育兒方式。
跨文化證據#
- 心理人類學家 Jane M. Murphy 紀錄了北阿拉斯加 Inuit 人的概念 kunlangeta:「心知道該做什麼,但不去做的人」——典型描述:「重複說謊、欺騙、偷竊、不打獵;當村裡其他男人不在時對許多女性下手」
- Inuit 認為 kunlangeta 無法治癒
- 傳統處理方式:「叫他出去打獵,然後在沒有見證者的情況下,把他推下冰崖」
- 反社會者跨越時空與文化都存在——但比例可能差很大:
| 地區 | 反社會人格盛行率 |
|---|---|
| 西方平均 | 約 4%(每 25 人 1 位) |
| 台灣鄉村與都市研究 | 0.03%-0.14% |
| 東亞(日本、中國) | 普遍偏低 |
1991 年美國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的 Epidemiologic Catchment Area 研究指出:在前 15 年內,美國年輕人中反社會人格盛行率幾乎翻倍。
如此快速的變化幾乎不可能用基因或神經生物解釋——文化正在加速反社會性的成形。
美國文化中的「我優先」傾向#
從西部拓荒到當代的「企業土匪」,美國社會看似允許、甚至鼓勵以支配為導向的「自我優先」態度。Robert Hare:
「我相信我們的社會正朝向允許、強化、甚至重視 Psychopathy Checklist 上的某些特質——衝動、不負責任、缺乏悔意——的方向移動。」
當個人主義成為核心價值,冷血操弄他人會與社會期待『融合』,反社會行為更容易隱身。
集體主義文化為何或許能「補償」#
作者提出一個正向假說:
強調「萬物相互聯繫」的文化(如東亞許多社會),雖然無法讓反社會者「感受」連結,但可以讓他們在認知層次理解對他人的義務——就像學餐桌禮儀一樣,融入社會的需要會迫使他們配合。
反社會者不在乎社會,但他們需要並想要融入社會。
如果 Skip 出生在強烈的佛教或神道文化下,他可能還是 Skip,但全社會(父母、老師、玩伴、明星)一致教導「敬重生命」的訊息,他可能就會克制不去殺青蛙——這跟良心無關,而是「該怎麼融入社群」的智力課題。
西方家庭單獨無法救贖一個天生的反社會孩子,因為「周圍的整個社會都在告訴他:以無罪疚地為自己謀利,是終極優勢」。
戰士:反社會性「被需要」的角色#
從某個角度看,反社會者對社會其實有一種「用途」——
- 反社會者可以面無表情地殺人(青蛙也好、人也好)
- 幾乎所有社會(佛教、神道、基督教、純資本主義)都打仗
- 國家因此「形塑並維持」一定數量的反社會者:
反社會者是無畏、優異的戰士、狙擊手、暗殺者、特種作戰人員、義警與肉搏專家——他們殺戮(或下令殺戮)時不會恐懼,事後也不會內疚。
一般人是「四流的殺手」,需要極為謹慎的心理制約才能上場。
Lt. Col. Dave Grossman 在《On Killing》中寫道:「無論是叫他們反社會者、牧羊犬、戰士還是英雄——他們存在、是少數、而在危險時刻國家迫切需要他們。」
但代價是什麼?#
問題在於:當社會榮耀「冷血殺手」這種特質時,這份榮耀並不會止於戰場。
- 從 Rambo 到巴格達,「美化殺戮」、「美化最深層違反良心的行為」始終是主流文化的特徵
- 那些有相同「天賦」卻不會走進敵後戰場的人,會把這套價值帶回家鄉
- 他們是潛伏在社會裡、最隱形的反社會少數
- 這也許是最有害的環境影響——因為它默默告訴所有反社會的腦:「你的特質是被推崇的。」
下一章將繼續討論——當這樣的人真的出手殺人時,他往往不是你會懷疑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