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漠裡,一位老僧曾告訴旅人:「上帝與魔鬼的聲音幾乎難以分辨。」
——Loren Eiseley
「我怎麼知道該信任誰?」#
作者執業中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就是這一句。創傷倖存者特別在意這個問題,但其實對所有人都很急迫——尤其在新關係剛開始時,我們會花大量心力去猜測對方有沒有良心。
沒有萬無一失的辨識方法。
不可信任的人不會在額頭上寫字。要在「真正了解一個人很久」之外找到一個簡單的辨識規則,是不可能的。
把這份不確定性當作人類處境的一部分接受下來,比要求自己「應該要看得出來」更健康。
許多人因此求助於武斷格言:「不要相信 30 歲以上的人」、「不要相信男人」、「不要相信女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但這些「全面式策略」往往無效,且只會帶來焦慮與痛苦。
壞消息與好消息#
當有人問作者「我該如何辨識誰不可信」,她會給出一組對比:
- 壞消息:確實有一群完全沒有良心的人,他們完全不能被信任。約 100 人中有 4 人
- 好消息:100 人中至少有 96 人是被良心約束的,可以期待他們表現出合理的尊重與責任感
- 真正令人安心的事實:以一定的親社會行為標準來看,人際世界其實有 96% 是安全的
那為什麼世界看起來這麼不安全?六點晚間新聞、我們親身的壞經歷又怎麼解釋?
一個讓人重新思考的可能性是:人類災難的絕大多數,都是這 4% 造成的。
良心的力量強大、持續、利於社會。除非處於精神病性妄想、極端憤怒、無可逃脫的剝奪、毒品或破壞性權威之下,有良心的人不會(在某種意義上甚至不能)冷血殺人、強暴、虐待、騙取畢生積蓄、把無愛的關係當運動,或刻意拋棄自己的孩子。
「陰影理論」與其風險#
我們難以接受「有人天生無恥」的事實,部分是因為陰影理論:
- 我們都有一個未必表現於日常的「陰影面」
- 極端版本則主張:「在某些(難以想像的)情境下,任何人都可能成為集中營指揮官」
- 這種說法看起來「比較民主、比較不武斷、比較不嚇人」
善良的人特別願意接受極端版本的陰影理論——因為這比承認「真的有少數人活在永久的道德黑夜裡」更不令人不安。
但當我們否認這一點,就無法保護自己與所愛的人。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曾說:
「世界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為作惡的人,而是因為旁觀的人什麼也不做。」
最可靠的辨識線索:博取憐憫#
反社會者最普遍、最可靠的招數,不是激起恐懼,而是博取憐憫(the pity play)。
作者還在研究所時訪談過一位被法院轉介的「精神病態」患者——他不施暴,靠精緻的投資騙局騙錢。她問他:「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你最想要什麼?」
她以為對方會說「賺錢」或「不要坐牢」,沒想到對方毫不猶豫地答:
「噢,那簡單。我最喜歡的就是別人覺得我可憐。」
當時她驚訝又反感,多年後才明白其中道理:
- 善良的人會放過「可憐人」,幾乎是無償的特赦
- 對反社會者來說,憐憫遠比仰慕、甚至比恐懼更管用——它是一張「空白通行證」
- 我們在憐憫對方的那一刻是最無防備的
經典案例:被博取的憐憫#
| 場景 | 同情訴求 | 真相 |
|---|---|---|
| 反覆毆妻的丈夫 | 「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好可憐」 | 持續暴力 |
| Skip 弄斷祕書手臂 | 暗示自己也是受害者 | 故意施暴 |
| Doreen Littlefield | 「我太敏感了,工作壓力好大」 | 主動傷害病人 |
| Barbara Graham | 從監獄抱怨「社會不讓我照顧孩子」 | 殘忍謀殺老婦 |
| 1945 紐倫堡審判前 | 集中營警衛抱怨:「焚化爐很臭,我都吃不下三明治」 | 大屠殺執行者 |
反社會者完全不在乎社會契約,但他們知道如何利用社會契約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如果魔鬼存在,他一定會希望我們覺得他很可憐。
危險的組合#
當你判斷一個人是否值得信任時,注意這個組合:
- 持續的不良或嚴重不適切行為
- 頻繁的訴諸你的憐憫
同時具備這兩個特徵的人,雖然不一定是大量殺人者甚至完全不會動手,但幾乎可以肯定他不是你應該變成密友、合夥人、託付孩子或結婚對象的人。
案例:可憐的 Luke#
Sydney 是作者的患者,45 歲,從事流行病學研究。她不算漂亮但才智出眾,年輕時遊歷馬來西亞、南美、加勒比地區,後來在劍橋擔任民族藥理學的顧問。她在 35 歲時遇到 Luke。
美好的開頭,被忽視的紅旗#
- Luke 35 歲,紐約大學城市規劃研究所畢業,住在簡陋的公寓——這個事實本身應該已是警訊
- 他見到 Sydney 家有泳池就開心起來——「他幾乎是娶了我家的泳池」
- 他舉止輕聲、似乎與 Sydney 興趣相近,常說:「我覺得我們很像」
- 認識六週後搬入 Sydney 家;八個月後在教堂舉辦盛大婚禮,由 Sydney 娘家出資
訴諸憐憫的早期跡象#
Sydney 後來才知道,Luke 從 20 歲起就一個接一個地住到女人家裡,租自己的公寓對他而言是少見的反常。
「我居然替他覺得難過。我以為他是在尋找對的人;他還說其中一位女友死於車禍,他講的時候哭了。我那時為他難過得不得了。」
婚後的真實樣貌#
- 兩個月後,Sydney 懷孕,懷孕第四個月買嬰兒床當天,Luke 宣布辭職
- 對外,他向所有人扮演「憂鬱的初為人父」——周圍人們也告訴 Sydney「初為人父常有憂鬱」
- 但 Sydney 直覺不對:他在想做某些事時精力充沛;而且拒絕任何治療或藥物
- 兒子 Jonathan 出生後 Luke 完全不看孩子;嬰兒一哭,他就抱頭、踱步、做出「殉道者」的表情
- Sydney 剖腹產、需要支援,最後反而希望「只有自己和兒子在家」
短暫而強烈的興趣是反社會者的另一個特徵:
Luke 曾突然狂熱地收藏石版畫,買了三十多張、價格不斐,興奮地拿來給 Sydney 看「就像沒事發生一樣」——然後某一天,興趣徹底消失。
「平行人生」#
Sydney 形容婚後生活:
- 「就像家裡有個你不太喜歡又不付房租的房客」
- Sydney 與 Jonathan 永遠在一起;Luke 自己一邊躺在泳池畔
- Sydney 因為對 Luke 反感到無法同房,獨自睡在客房整整一年
Sydney 最大的痛苦並非生活的混亂,而是羞恥——「居然嫁給這樣的人」。她已經 35 歲、見過世界,仍然沒有看穿。
為什麼 Luke 不像「典型反社會者」#
Luke 智商高,但本質上被動:
- 不是 Skip 那種積極追逐財富與權力的「大鯊魚」
- 沒有衝勁去當騙徒,也沒有膽量去搶銀行
- 他的核心野心只有一個:懶散、不工作,讓別人提供舒適生活
- 他付出的努力,剛好夠達到這個平庸的目標
朋友與家人對 Luke 的種種推測(思覺失調、注意力不足)都失準,因為他不符合大眾對反社會者的刻板印象。
Sydney 終於看穿:又是那場「憐憫戲」#
離婚後 Luke 仍然幾乎每天出現在 Sydney 家:
- 他另租了一間小公寓,但白天都泡在 Sydney 家
- Sydney 因為「怕兒子完全失去爸爸」而容忍
- Sydney 的姊姊一語中的:「Luke 與 Jonathan 之間沒有關係——他和你的房子才有關係。」
某天三人在泳池邊:
- Sydney 要 Luke 離開
- Luke 開始流眼淚,拿起撈網開始撈泳池,扮演「受苦的殉道者」
- 五歲的 Jonathan 也跟著哭:「噢,可憐的爸爸。我們真的要趕他走嗎?」
Sydney 形容那一刻:「Luke 看著我,眼神冷得像一束冰。我突然明白——對他而言這整件事是一場控制遊戲,而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她在這之後一年內離開佛州、辭去大學職位,帶 Jonathan 搬到波士頓附近、姊姊家附近,距離 Luke 兩千四百公里。她開始與作者進行短期治療,主要處理的是「為什麼當初會嫁給 Luke」這份自責。
她最掛心的,是 8 歲的 Jonathan 仍會邊哭邊說:「好可憐的爸爸。」
給讀者的提醒#
當你對一個人有所懷疑時,記住——
- 不要找「神秘的肢體語言」或「邪惡的眼神」
- 看他持續的行為模式,以及他多常用「我好可憐」來換取你的退讓
- 如果這兩者同時出現——這已經是反社會者額頭上最接近警示標誌的東西
下一章將討論:這群人究竟是怎麼形成的?反社會性是天生的,還是後天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