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搖一個人對自己的信心,是非常、非常容易的事。利用這一點來摧毀他的精神,則是魔鬼的工作。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
為何有良心的人會看不見、不反擊?#
如果 Doreen Littlefield 確信能逍遙法外,她甚至會直接開 BMW 撞死 Jackie Rubenstein——而且不會感到一絲愧疚或恐懼。對 Doreen 而言,這只是一場「贏了」的勝利。
反社會者與正常人在情感結構上的差異,大到正常人難以相信「居然有這種空洞的心智存在」。我們因為難以相信,便也看不見——這份難以置信本身,把我們置於危險之中。
問題的核心在於:
- 良心會被我們自己的情緒與思考捲住——恐懼、現實感被動搖、以為自己是在誇大、甚至以為自己也有責任
- 但反社會者擁有一套精緻的工具來讓我們持續陷在這種狀態
要看清自己的反應,必須先看清「我們在面對什麼」。
反社會者的工具箱#
1. 魅力(Charm)#
魅力是反社會的首要特徵之一,且常被低估:
- 倖存者的回憶幾乎一致:「他是我見過最有魅力的人」、「我覺得彷彿認識他一輩子」、「他身上有一種別人沒有的能量」
- 作者把這種魅力比喻為掠食動物的吸引力——如同豹的優雅與獨立讓人著迷,但若不幸與牠對視,那將是獵物最後感受到的事
2. 對危險的吸引#
反社會者偏好風險,而正常人對危險也有輕微的好奇:
- 我們會花錢搭嚇人的雲霄飛車、看血腥電影
- 反社會者用各種「衝動建議」誘惑我們:
「我們今晚就刷你的卡飛去巴黎吧。」
「把你的存款拿來,跟我一起做這個聽起來很蠢但會大紅的事業。」
「離開你那群無聊的朋友,就我們兩個跑去某個地方。」
「我們現在就結婚吧。」
「我們在電梯裡做愛吧。」
「把你的錢投進這個內線消息。」
從《聖經》的夏娃與蛇,到雷普利、參孫與大利拉、Trilby 與 Svengali、亞歷山德拉皇后與拉斯普京——文學與歷史中充斥這類被「無束縛者」吸引並摧毀的故事。
3. 比你更了解你#
我們很難看穿對方沒有良心;但對方一眼就能看出誰是善良、可信賴的人。
- 童年的 Skip 知道哪個男孩可以說服去買煙火;成年後立刻看穿 Juliette 會默默忍受幾十年
- Doreen 一眼就看出 Ivy 容易上鉤、Jackie 會主動扛下不該扛的責任
當反社會者鎖定目標後,會:
- 研究對方的弱點與被操弄方式
- 用「我們很像」、「你像是我命定的靈魂伴侶」之類的話製造親近感
- 事後回想,這些話極具貶低意味,卻仍揮之不去
4. 性誘惑#
性對多數人意味著情感連結,因此成為反社會者的有效工具:
- 換取忠誠、財務支援、情報、「贏」的感覺
- 一個藏在組織內的反社會者,靠一兩個與他發生關係的人就能無限期掩護自己
- Doreen 就是靠兩位被她操弄性關係的高層寫推薦信而拿到工作;後來指控她時,主任又因類似原因為她擋下,她因此多待了六年
5. 演技與「鱷魚的眼淚」#
由於反社會生活的支柱是欺騙,他們往往是出色的演員——
- 偽裝出對他人問題或熱情的「強烈興趣」
- 假裝愛國、義憤填膺、靦腆害羞、悲傷流淚
- 隨時擠出鱷魚的眼淚——是反社會者的招牌
- 當有良心的人快要逼近真相時,他們會立刻變身為楚楚可憐的弱者,讓你不忍再追問
- 或反過來,採取義憤的姿態反咬一口,嚇退指控者(Doreen 被開除時就是這樣對醫院主管)
6. 借用社會與專業角色#
反社會者擅長把社會角色當成現成的面具:
- 我們可能會質疑「Doreen Littlefield」,但很難質疑「Dr. Doreen Littlefield」
- 對教會執事、市政委員、校長、商業天才(如 Skip),鄰居很少會深究他們的行為
- 連鄰居家可能虐童的情況,我們也常以「他是父母嘛」帶過
7. 利用「善意角色」的光環#
我們不太會懷疑自稱「愛動物」、「藝術家」、「知識分子」的人——他們的怪異被歸因於我們無法理解的「個性」。同樣地,自稱有崇高使命的領袖最容易被無條件追隨:
- 國際團體張力期刊創辦人 Benjamin Wolman:「當一個攻擊性的反社會者對大量人群取得近乎催眠的控制時,人類的殘忍便會顯著上升。歷史上充滿了酋長、先知、救世主、上師、獨裁者與其他反社會的妄自尊大者 ⋯⋯」
- 這些「救世主」的開場白往往是邀請正常人「一起改善人類處境」,再要求他們依循自己充滿攻擊性的方案
良心會偏盲,正是因為反社會者用我們維繫社會所必需的正向工具,反過來作為對付我們的武器——同理心、性連結、社會與專業角色、對慈悲與創造的尊重、想讓世界更好的渴望,以及權威所建立的秩序。
沒有「邪惡的長相」#
我們本能地以貌取人,但這在現實世界幾乎完全失效:
- 海珊(Saddam Hussein)若無暴行的陰影,看起來像個和藹的叔伯
- 希特勒(Hitler)的臉如不是邪惡的代名詞,幾乎像卓別林般滑稽
- Lizzy Borden 看起來與其他維多利亞時代的女士無異
- Pamela Smart 漂亮;Ted Bundy 英俊到收到死刑犯區的求婚信
- 每出現一個猙獰的 Charles Manson,就有一個天真臉龐的 John Lee Malvo
壞人不長得像壞人。 在現實世界,他們長得像我們。
Gaslight:被反社會者鎖定的恐懼#
1944 年喬治·庫克(George Cukor)的電影《Gaslight》中,Charles Boyer 飾演的丈夫不施暴,卻系統性地讓 Ingrid Bergman 飾演的妻子懷疑自己發瘋——隨意開大關小煤氣燈、製造閣樓聲響。從此「to be gaslighted」成為英文成語,意指被人有計畫地動搖對自身現實感的信任。
「懷疑自己被反社會者鎖定,並嘗試告訴別人」——這個過程本身就是被 gaslight 的過程。
當 Jackie 質問 Doreen 對 Dennis 做的事,後者矢口否認並暗示 Jackie 是「被偏執病人帶偏」;單位主任也用同樣的話術回應——Jackie 因此不得不打電話向洛杉磯的朋友求支持,半開玩笑說「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那個永遠出現的問題是:
「為什麼這種人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當我們無法給出合理答案時,就會回頭懷疑自己的觀察。作者多年來發現,當一個反社會者最終被揭穿時,組織內常常有許多人「私下早就懷疑」——但每個人都沉默,因為他們都被 gaslight 了。
為什麼我們找不到合理動機#
- 我們以為「正常人」的動機在反社會者身上同樣適用
- 但反社會者真正想要的、能驅動他們的事,完全在我們的經驗之外
- 多數人要傷害精神病患或弄斷別人手臂,需要受到嚴重威脅或極度憤怒
- 冷靜地、為了好玩地做這些事,不在正常人的情感劇本裡
許多反社會者甚至願意自我毀滅性地玩這場遊戲:
- 「集郵人」為了「讓郵局與警察奔走幾小時」的快感,把半生獻給監獄
- Doreen 為了傷害同事一點點,竟然把自己的職涯置於高風險之中
「好人總是太確定他們是對的」#
1955 年,32 歲的 Barbara Graham 因參與謀殺一名年長寡婦 Mabel Monahan 在加州 San Quentin 被處決。她與三名同夥闖入後沒找到傳說中的珠寶,便用槍托打爛老婦的臉、用枕頭悶死她。
Graham 的遺言(語氣平靜、近乎憐憫):
「Good people are always so sure they’re right.」(好人總是太確定他們是對的。)
這句話作為 gaslight 的技巧極為高明。它讓大眾轉而懷疑自己對她的判斷,把焦點從她的暴行轉到她「三個年幼孩子的母親」的角色。
此後關於她的兩部電影(皆名為《I Want to Live!》),都把這位施虐殺人犯描繪為被陷害的可憐女性。
但事實正好相反:好人最大的特徵,就是他們幾乎從不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是對的。良心讓人不斷自問、檢視自己的決定。連法律也用「排除合理懷疑」而非「絕對確定」。Graham 看穿了這一點——她按下了一個有良心者敏感的按鈕:「我會不會因為太確定而做錯決定?」
善惡的「程度迷思」#
我們直覺地相信善惡有層次,沒有 100% 的好人,所以也假設沒有 100% 的壞人。哲學上、神學上或許如此(連魔鬼都是墮落的天使)。但心理學上是否有「絕對沒有良心的人」?答案是:有。 不接受這個事實,就是把所有有良心的人——以及所有的「Mabel Monahan」——置於危險之中。
如何拿掉眼罩?從孩子開始#
作者陪女兒五年級畢業旅行,回程公車上一個男孩戲弄發展遲緩、毫無還手之力的同學。一位 120 公分高的小女孩拍了拍那個霸凌者的肩膀,平靜地說:
「That’s really mean. Quit it.(那真的很壞,停下來。)」
這個十歲的女孩本能地辨識並出聲反對反社會行為。問題是——
我們長大之後為什麼不再對霸凌者說「停下來」?
這個健康的小女孩到 30 歲時,還會用同樣的尊嚴與自信行動嗎?以目前我們教養孩子的方式,機率不大。
教養的兩種「壓抑」#
我們合理地壓抑孩子(特別是女孩)某些自發反應——不要動手打人、不要在超市裡罵陌生人。但同時也壓抑了另一種重要而健康的自發反應:
- 對不正當行為的「噁心感」(Ick! reaction)——天生的道德義憤
性別心理學家 Cox、Stabb、Bruckner 在《Women’s Anger》中指出,女孩描述自己表達憤怒的多數情境都遭遇拒絕——批評、防禦、或被忽略;教育學者 Lyn Mikel Brown 也指出,理想化的女性氣質會危險地推崇「沉默勝於發聲」。
教女兒忽略自己的義憤、要求她「永遠和善與接納」、「無論如何不能掀波瀾」——並不是在強化她的「親社會感」,而是在破壞它。
她停止保護的第一個人,將會是她自己。
對男孩的另一種風險#
兒童心理學家 Dan Kindlon 與 Michael Thompson 在《Raising Cain》中提醒:脆弱的父親常用「父親說了算」的固定姿態維持權威。父母(尤其是父親)通常教男孩無條件服從權威——
在錯誤的文化與政治環境下,這條教訓可能附帶自殺條款。
對既定權威的反射性服從,本來就是大多數人的本能;過度敏化這個反射,就是讓孩子在未來面對任何具攻擊性的反社會「權威」時毫無抵抗力。
服從、愛國、責任三者一旦被混為一體,可能會吞噬一個人,使他來不及問:「我和我的同胞,真的想為這個外在『權威』的私利去打仗、去死嗎?」
我們站在歷史的轉折點#
過去人類因生存艱難,需要孩子不要動搖辛苦得來的秩序——道德義憤是奢侈品,質疑權威可能危及性命。世代相傳,這也讓我們不知不覺成為反社會者的溫床。
但今天,多數已開發世界中的我們已不再活在那種險峻條件下。
我們可以停下來;我們可以讓孩子提問;當他們長大後,他們可以直視成年的霸凌者,毫不懷疑自己感受地說:「That’s really mean. Quit it.」
那已經長大的我們呢?#
那些已經被訓練了幾十年、習慣壓抑直覺的我們,要怎麼避免被 gaslight、辨認身邊真正的反社會者?
下一章將提供答案——而那答案頗令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