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隻狼人在 Trader Vic’s 喝椰林風情調酒 牠的毛髮完美無瑕。
——Warren Zevon
案例：Doreen Littlefield 的一天#
Doreen 出身鄉下，三十四歲，在一家精神科教學醫院工作十年。她外貌平凡卻擅長化妝與穿搭，駕駛黑色 BMW，知道自己怎麼走路最會吸引男人目光。她剛買了一隻馬爾濟斯——買來是因為「遛狗時看起來很優雅」，但發現遛狗很煩，已經在打算把牠安樂死或轉賣。
這天她做了三件事：
- 故意把車停在實習生 Jenna 的破舊 Escort 旁邊，作為「位階對比」
- 把恢復中的偏執型思覺失調症患者 Dennis 推回急性發作
- 設計欺騙 Jenna，騙她去開不存在的緊急會議
1. 對接待員 Ivy 的迷魂#
Doreen 進辦公室前不忘對接待員 Ivy 露出「我們是好夥伴」的笑容，並讚美她。等 Doreen 離開後，Ivy 對著空蕩的等候室自言自語：
「她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2. 對 Dennis 的精神襲擊#
Dennis 是知名政治人物的姪子，VIP 患者，由 Doreen 擔任「行政主治」（負責文書、出院核可），由聰穎的同事 Dr. Jackie Rubenstein 擔任心理治療師——Jackie 與這位幾乎不信任任何人的偏執患者，奇蹟般地建立了治療關係。
那天上午 Dennis 鼓起勇氣告訴 Doreen，他覺得自己好多了，Jackie 也說可以出院後繼續門診。Doreen 卻冷冷說：
「Jackie 跟我說的不是這樣。她說你比剛入院時更糟，而且絕對不會在院外見你——她說你太危險了。」
Dennis 像被釘住般陷入沉默。Doreen 立刻打電話請護工把他「boarding」——轉到上鎖病房，必要時約束、加重藥物。她相信：
- Dennis 太偏執，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 即便說了，也沒人會相信病人的話勝過醫師的話
- Jackie 會以為自己治療失誤、會主動把患者轉給別人——這就是 Doreen 的目的
3. 對 Jackie 的怨懟#
Doreen 為什麼這樣做？因為 Jackie：
- 比她聰明
- 同年齡，但被傳將獲得「年度導師獎」
- 在她心中是「無法擁有也無法奪走的競爭對手」
Doreen 知道自己永遠拿不到 Jackie 那種能力與聲望，所以選擇毀掉 Jackie 唯一最有意義的治療成果作為報復。
4. 對 Jenna 的整人#
下班時 Doreen 對年輕、漂亮、聰明的實習生 Jenna 編出「Chatwin Hall 有臨時會議」的謊言。Chatwin Hall 是 Jenna 嚴厲主管的所在地，且在校園另一端。Jenna 穿皮鞋衝過濕草坪——而 Doreen 只是坐回車上補妝，滿足地開回家。
Theodore Millon 的「貪婪型反社會者」#
人格理論家 Theodore Millon 把 Doreen 這類人稱為**「貪婪型反社會者」（covetous psychopath）——「psychopath」指反社會（缺乏良心），「covetous」則指異常貪求他人擁有的事物**。
反社會者並非都是貪婪的，但當缺乏良心與貪婪結合在同一個人身上：
- 由於最有價值的「擁有物」（美、智慧、成就、堅強的性格）無法被偷走
- 貪婪型反社會者只好「讓別人失去」——抹黑、破壞、毀掉那些她羨慕的特質
- 用 Millon 的話：「快樂在於奪取，而非擁有。」
貪婪型反社會者的內在邏輯#
- 認為人生對她不公，沒有給她別人那樣的福分
- 必須「擺平宇宙的不公」——透過暗中破壞別人的生活
- 「報復」（通常是針對毫不知情的目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活動
- 為了這場暗中的權力遊戲，她願意冒險、編造方案、做出我們認為「不可能也太自我毀滅」的事
我們之所以察覺不到這類人，是因為——我們不會預期一個人會對沒有得罪她的人發動危險而惡毒的私人聖戰。 不預期，便看不見，即使發生在我們認識的人、甚至我們自己身上。
她的行為太過離譜，反而讓我們不願相信「這是有意為之」，甚至不願相信「真的發生了」。
偽裝：羊皮下的狼#
Doreen 的偽裝特別精緻：
- 醫院裡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心理學家
- 真相：她沒有心理師執照，沒有博士學位
- 她的學歷只是 22 歲在家鄉州立大學取得的心理學學士
- 當年聘她當博士後的兩位推薦人，是被她引誘上床的高層
- 招聘委員會根本沒查她列出的學歷——「畢竟誰會在這種事上撒謊？」
- 她的「臨床能力」是讀書讀來的——而且竟然被她唬住整個專業環境
她不會傷害所有患者；她會傷害的，只有那些喚起她羨慕的人——例如太聰明、太漂亮的女病患——以及威脅她地位的同事。對「無用但策略上有用」的下屬（如 Ivy），她則特別貼心、體貼，因為這是她「羊皮」的一部分。
反社會 vs. 犯罪：差別只在「有沒有被抓到」#
Doreen 從未因她的所作所為（包括無照執業）被起訴。Dennis 那位有影響力的舅舅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真面目。醫院從未法律追究她對他們的詐欺。她對許多人的精神攻擊也從未受到對等的懲罰。
Doreen 的故事完美呈現了「反社會者」與「罪犯」的差別——這個差別令人吃驚地，等同於：
「乖乖三歲女孩」與「被罵偷媽媽錢包糖果的三歲女孩」的差別——有沒有被抓到。
監獄中的反社會者比例#
人口中約 4% 為反社會者；那麼監獄是不是塞滿反社會者？並沒有。根據 Robert Hare 等研究者：
- 美國監獄受刑人中，僅約 20% 是反社會者
- 但這 20% 犯下了超過 50% 的「最嚴重罪行」（勒索、武裝搶劫、綁架、謀殺）與「危害國家罪」（叛國、間諜、恐怖主義）
- 也就是說，多數監獄裡的人並不是反社會者——他們的行為更多是被毒品文化、童年虐待、家暴與跨世代貧窮所形塑
換言之：
- 多數反社會者的犯行從未進入司法系統
- 像 Doreen 這種以欺騙與偽裝為主的反社會者，難以被察覺
- 即使被發現，往往也不會被起訴
- 多數反社會者並未坐牢，而是與你我並肩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兩個小奇蹟#
四天後，Jackie Rubenstein 親自到上鎖病房試著與 Dennis 重建關係。
第一個奇蹟：Dennis 開口了，把 Doreen 對他說的話一字不漏告訴 Jackie。
第二個奇蹟：Jackie 相信他。
Jackie 當晚打電話質問 Doreen，被 Doreen 矢口否認，並警告她「再向上反映只會傷害自己的職涯」。隔天早上 Jackie 向科主任反映——科主任臉頰泛紅、面有難色（讓 Jackie 想到主任可能與 Doreen 有過婚外情），最終以「相信偏執者邏輯太容易」打發。
於是 Doreen 一如往常地全身而退；幸而 Dennis 與 Jackie 的治療關係未被永久破壞，他不久後順利出院。
結局：不是大爆發，而是悄悄落幕#
Doreen 的偽裝最終結束的方式，正是貪婪型反社會者常見的劇本——不是轟然崩塌，而是輕輕嗚咽，且觸發者通常來自體制外。
六年後，當地電視節目《Buyer Beware》的消費者倡議人主持人因為妻子住院、隨機被分派 Doreen 為治療師，他覺得太太的治療反而把婚姻搞壞，便動用自己的調查能力查 Doreen——一查便知她是冒牌貨。他對醫院業務主任開出條件：
- 立刻開除 Doreen
- 為他妻子另派治療師
- 免除全部住院帳單
- 否則他會在電視上爆料
業務主任立刻同意。Doreen 在自己的 40 歲生日（Ivy 為她辦的辦公室小派對中切蛋糕的當下）被叫到行政大樓，被告知她將被保全護送離院。她揚言要告人，然後消失，再也沒人聽過她的消息。醫院為了避免公眾尷尬與醫療責任，沒有追究。Jackie 與護理長私下推測：她應該換個州，繼續執業。
那麼問題來了——這群充滿良心的專業人員，為什麼最後選擇放她離開、而不是阻止她繼續害人？
為什麼在精神科醫院這種專業場域，她仍然如此難以被看見？
我們又如何在大量說謊的人、騙徒當中過日子，卻幾乎從不正面對峙、甚至從未察覺他們？
下一章將回答這些問題——並說明我們可以開始如何改變對「反社會」這個滑溜現象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