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差異比面孔的差異更大。

——伏爾泰（Voltaire）

想像沒有良心的人生#

請試著想像：你完全沒有良心，無論做了什麼，都不會湧現愧疚或悔恨；對陌生人、朋友、甚至家人的福祉，你也沒有任何在意。羞愧從未出現過，「責任」對你而言只是別人甘願背負的可笑包袱。再加上一項天賦——你能完美隱藏這份心理上的根本差異。由於人們普遍假設「人皆有良心」，要掩蓋你內在的空缺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你完全擺脫內在束縛，而這份「為所欲為的自由」對外界而言完全隱形。

這樣的人會怎麼活？答案取決於他們的慾望——不同的人，會把這份不受良心束縛的「優勢」用在不同方向。

沒有良心者的多種樣貌#

高智商型：權力與財富的追逐者#

• 渴望金錢與權力，並具備優異智力
• 投身商業、政治、法律、銀行或國際發展等高權力職業
• 必要時造假帳、滅證、背叛同事、為錢結婚、向信任者撒謊
• 可能取得難以撼動、甚至全球性的成功

中等智商型：小範圍的操控者#

• 野心同樣強烈，但才智不足以登上頂峰，因而怨懟世界
• 選擇能「不受監督地控制少數人」的位置：教師、心理治療師、離婚律師、教練、顧問，甚至家長或社區管委會主席
• 在不被解雇或追究的範圍內，盡可能霸凌與操弄底下的人
• 樂於拉下比自己更聰明、更有成就、更受歡迎的人——這對他們而言是「存在性的復仇」

暴力型：直接以傷害為手段#

• 願意動手或雇人謀殺擋路者，唯一的顧忌是外在後果（被抓）
• 若條件配合（家世、煽動仇恨的天賦、財力），甚至能規劃殺害大量陌生人
• 遠端進行的恐怖主義，對既嗜血又無良心者而言是「理想職業」

寄生型：拒絕勞動的閒散者#

• 沒什麼野心，只想不勞而獲
• 靠親友救濟、長期啃老或利用伴侶
• 在外人眼中可能被當成「憂鬱」、「懶散」或「失敗者」
• 為了維持假象，他們會表演沮喪——因為人們對「憂鬱者」往往會感到愧疚並出手照顧

臨床的名稱：反社會人格#

這些人並非虛構，他們有臨床名稱。心理衛生專業稱之為：

• 反社會人格障礙（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DSM-IV 的正式診斷名
• 反社會病態（sociopathy）：較為通行的稱呼
• 精神病態（psychopathy）：更傳統的同義語

歷史上還曾被稱為「無譫妄之躁狂（manie sans délire）」、「精神病態低劣性（psychopathic inferiority）」、「道德性精神錯亂（moral insanity）」與「道德低能（moral imbecility）」。

根據 DSM-IV，當個案具備以下七項特徵中的至少三項，即可考慮診斷為反社會人格障礙：

1. 無法遵守社會規範
2. 欺騙與操縱
3. 衝動、缺乏計畫
4. 易怒、攻擊性
5. 罔顧自身或他人安全
6. 一貫的不負責任
7. 對傷害、虐待、偷竊他人後缺乏悔意

研究者另指出反社會者常見的補充特徵：

• 圓滑而表淺的魅力，初識時甚至顯得格外吸引人
• 誇大的自我評價（「總有一天世界會發現我有多特別」）
• 高度的刺激需求，常從事社交、身體、財務或法律上的冒險
• 病態的撒謊與詐騙，與「朋友」之間是寄生關係
• 早年常有行為問題、藥物濫用或少年犯罪紀錄，且總是不負責任
• 情感極度淺薄；婚姻冷漠、單向且短暫；伴侶被視為「財產」

4% 的人口意味著什麼#

反社會人格障礙的盛行率約為 4%，即每 25 人中就有 1 人。對照其他常被討論的疾病，這個數字相當驚人：

換句話說，反社會者的人數比厭食症患者多，是思覺失調症患者的四倍，是大腸癌患者的一百倍。

良心的缺席：一道深層的人類分界#

反社會者並非分不清是非。他們明白善惡的差別，但這個差別並不會限制他們的行為。

他們不會因為「對」與「錯」而響起情緒警報，也沒有對神的畏懼。少了那一點點愧疚或悔恨，他們可以做出任何事。

作者 Martha Stout 是一位專門治療心理創傷倖存者的心理師。在她二十五年的執業中，許多病患的傷害並非來自天災人禍，而是來自身邊的反社會者——常常是反社會的父母、年長親屬或手足。她得出的結論是：坦率而直接地談論反社會人格，是攸關你我的迫切議題。

良心的有無，是比智商、種族甚至性別更根本的人類分界：

• 「靠別人勞動為生的反社會者」與「搶劫便利商店的反社會者」之間的差異，僅僅是社會地位、動機、智力、嗜血程度與機會的不同
• 將他們與其他人區別開來的，是心靈中那個本應安置「最進化的人性功能」的空洞

對 96% 有良心的人而言，良心如同反射動作般運作。我們從未真正「決定」要不要給孩子午餐錢、要不要偷同事的公事包、要不要拋棄配偶——良心已自動為我們做出選擇。也因此，當有人做出真正無良的舉動時，我們只能用「她忘了」、「他粗心」、「這人就是古怪／藝術家性格／好強／懶」等遠不及真相的標籤來解釋。

為何反社會人格令人不安#

反社會人格作為一種「疾病」，有幾個獨特之處：

• 沒有主觀痛苦：與癌症、憂鬱、思覺失調，甚至自戀型人格不同，反社會者本人並不覺得難受。他們對自己的人生通常相當滿意
• 沒有有效療法：他們進入治療往往是法院強制或為了次級利益，而非真心想改變
• 觸及道德與靈魂議題：反社會人格逼近我們對善惡與靈魂的概念，連專業人員都難以保持冷靜

心理學家 Robert Hare 的提醒：「每個人——包括專家——都可能被他們玩弄、操控、欺騙，最後一頭霧水。優秀的精神病態者能在任何人的心弦上彈奏一首協奏曲。最好的防衛是理解這些人類掠食者的本質。」

本書的緣起與目的#

九一一事件後不久，作者與一位平日樂觀的心理學家好友 Bernie 通電話。Bernie 在那個世界陷入震驚的時刻嘆道：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要有良心？它只是讓你站在輸家那一邊。」

作者反問：「如果你真的可以選——你會選擇擁有良心，還是寧願成為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反社會者？」Bernie 沉默片刻後說：「我會選擇有良心。」「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知道我會選擇良心。」

這個無法回答的「為什麼」成了本書的起點。本書嘗試回答的核心問題是：

從心理學的角度，為什麼擁有良心比沒有良心更值得？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作者選擇先深入描寫「沒有良心的人」——他們如何行動、如何感受——然後才能回頭看清，那 96% 擁有良心的我們所享有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禮物。

本書的雙重任務：

• 慶祝良心：為那些「無法想像沒有良心的人生」的多數人，提供一份心理學家的肯定
• 警示與保護：協助善良的人辨識「鄰居家的反社會者」（the sociopath next door），即便他們不施加身體暴力，也能徹底毀掉一個人的人生

作者引用小說家費滋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的話，把這種少數無良者對多數人的支配，稱為「弱者的暴政（the tyranny of the weak）」。

唯有理解黑暗，才能真正肯定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