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愛達荷州太陽谷，1999 年 7 月#

每年夏天，精品投行愛倫公司（Allen & Co.）會在愛達荷州的太陽谷（Sun Valley）舉辦一場為期五天的私密會議，邀請好萊塢、媒體、科技與華爾街的頂級人物齊聚。1999 年是網路泡沫的高峰，整個會場的氛圍與往年截然不同。

巴菲特的到場#

巴菲特帶著家人搭乘自家波克夏旗下的 NetJets 共享私人飛機 Gulfstream IV 抵達。

• 他自己駕車到機場、自己提行李，每位新副駕駛都驚訝於這位身價超過 300 億美元的富豪如此樸素
• 他在飛機上完全不看窗外，僅埋首於報紙
• 抵達後，由愛倫公司專屬的 SUV 接送車隊從機場直送頂級住宿區「Wildflower」

愛倫會議的本質：頂級權貴的「碰象大會」#

巴菲特的好友、首都廣播（Capital Cities/ABC）的湯姆・墨菲（Tom Murphy）稱這類聚會為「碰象大會」（elephant-bumping）：

大象們聚在一起，會讓彼此更安心地相信自己也是一頭大象。

愛倫公司執行長赫伯特・愛倫（Herbert Allen）以邀請名單嚴格、不可花錢買進場著稱：

• 邀請的多是好萊塢明星、媒體大亨（梅鐸 Rupert Murdoch、艾斯納 Michael Eisner、迪勒 Barry Diller）、科技巨頭（蓋茲 Bill Gates、賈伯斯 Steve Jobs、葛洛夫 Andy Grove）、頂級記者（布洛考 Tom Brokaw、莎華 Diane Sawyer）
• 不對外開放、無媒體採訪：發言者可以說出公開場合不敢說的真話
• 細到住宿距離、晚宴座位、甚至年度禮物配色都精心安排
• 一支金髮、棕褐肌膚的青少年保姆部隊，是愛倫的「秘密武器」——讓父母安心放手社交

1999 年的「新典範」氛圍#

這一年最大的不同，是新興的網路新貴在會議中大量出現並趾高氣昂。

• 道瓊指數（Dow Jones Industrial Average）四個月前剛突破萬點大關，三年半間翻倍
• 網路股以「眼球數」「點擊數」估值，而非實際盈利
• 老經濟公司（汽車零件、戶外家具）只有當作「能買多少科技」時才被注意
• 出席的基金經理人手中合計掌握逾一兆美元的退休金與儲蓄

赫伯特・愛倫對此並不買單：

「新典範？這跟『新性愛』一樣——根本沒這種東西。」

巴菲特的閉幕演講：他三十年來首次的市場預測#

週六上午是會議的壓軸場次，巴菲特例外地接受了愛倫之邀，準備了好幾週。他向來公開表示自己不做市場預測，這次破例本身就是事件。

開場：以幽默卸下武裝#

巴菲特先用一則住在隔壁的基奧家（Keough）拒絕參與他合夥事業的故事暖場——基奧家當年沒有那 1 萬美元，在他第三次按門鈴時假裝家中沒人。九個月後他們的兒子克拉克出生，巴菲特笑說：

歷史就是由這些小事翻轉的。

核心論點 1：投票機 vs 體重計#

「短期而言，市場是投票機；長期而言，市場是體重計。」 （In the short run, the market is a voting machine. In the long run, it’s a weighing machine.）

體重最終會被秤出來。但短期投票決定一切——而且是極不民主的投票，沒有任何識字測驗門檻。

核心論點 2：1964–1981 的死亡靜止#

巴菲特拿出一張投影片：

• 這 17 年間，美國經濟成長 5 倍、財星五百大公司營收成長 5 倍以上
• 但股市原地踏步——因為利率（折現率）才是決定資產價格的「重力」

「投資是把現在的消費延後，期待將來拿回更多錢。問題只有兩個：拿回多少？什麼時候拿回？」

伊索說「一鳥在手勝過二鳥在林」——但他沒說「什麼時候」。利率就是「何時」的價格，是金融界的萬有引力。

核心論點 3：股市要再以 10% 速度上漲，必須三選一#

1. 利率持續低於歷史水準
2. 投資人分到的經濟蛋糕（相對於員工、政府）持續高於歷史已創新高的水準
3. 經濟成長速度突破歷史常態（3% 實質、5% 名目）

巴菲特直接稱以上假設為「一廂情願」（wishful thinking）。

核心論點 4：革命性新技術 ≠ 投資人致富#

巴菲特用兩個歷史案例敲擊台下科技新貴的信念：

汽車產業：曾有 2000 多家車廠，最後只剩 3 家

這是 20 世紀上半葉最重要的發明，徹底改變人類生活。但所有倖存的三家車廠都曾在帳面價值以下交易。

「對美國衝擊巨大，對投資人的衝擊卻方向相反。」

巴菲特再亮一張投影片：

「我有點失望，巴菲特家族當年沒在這段期間放空馬匹。輸家總是存在。」

航空產業：1919–1939 年約 200 家公司，至會議當年累計總獲利為零

「我老實說：如果我當年在小鷹鎮（Kitty Hawk），我希望我有遠見、也有公益心，把萊特兄弟（Orville Wright）給打下來。我欠未來的資本家這個交代。」

核心論點 5：不要相信地獄裡有石油#

巴菲特講了一個段子：石油探勘者死後升天堂，但天堂的探勘者牢房已滿。他便對著牢房高喊「地獄發現石油了！」結果探勘者全衝向地獄。聖彼得讓他進天堂，他卻說：「不，我也跟他們一起去——說不定那謠言是真的。」

投資人對股票的態度正是如此：明明是自己編出來的故事，最後連自己都騙進去了。

核心論點 6：股市總值不可能長期脫離經濟產出#

• 巴菲特展示市場估值已遠遠超過經濟成長
• 接下來 17 年的可能報酬率：他預估約 6%
• 而當時 PaineWebber-Gallup 民調顯示，投資人預期是 13–22%

「按名稱讚美，按類別批評」#

巴菲特的演講原則是：

讚美時指名道姓，批評時只談類別。 （Praise by name, criticize by category.）

他全程沒有點名任何人或公司，只批評「行為類別」——他想說服，而非冒犯。他相信即使不喜歡他訊息的人，也必須承認其論證強度。

觀眾的兩面反應#

演講結束後，觀眾起立鼓掌。但這份「掌聲」與「不滿」並存：

• 掌聲版本：蓋茲認為這是一堂濃縮版的股市基礎課；正在尋找便宜股的基金經理人覺得獲得救贖
• 不滿版本（即書名所謂的「不討喜的版本」）：矽谷新貴與其妻子們在洗手間裡冷嘲熱諷
  • 「老華倫沒搭上船。怎麼會錯過科技這班車？他可是蓋茲的朋友」
  • 認為這是他錯過科技股後的事後合理化

巴菲特刻意接收的是掌聲，沒收下批評聲。但作者要記錄的，正是這個「不討喜的版本」——許多人並未被他說服。

一個更深層的對立#

群眾不僅質疑他「是否錯了」，更刺痛他們的是另一個對比：

• 巴菲特年輕時，便宜股遍地皆是，他幾乎是孤獨地把金蘋果一一拾起
• 隨著時代變遷，要找到別人不知道的便宜貨愈來愈難
• 「現在輪到我們了，憑什麼讓他來說教？憑什麼說我們不能在這個美好的市場裡賺錢？」

演講的歷史定位#

這是巴菲特三十年來第一次做出股市預測。

五天的歡樂派對結束後，多數人記住的不是泛舟、煙火或溜冰表演——而是巴菲特那場關於股市的演講。

下一章將離開太陽谷，回到奧馬哈，看看巴菲特日復一日的生活節奏，以及他的精神搭檔查理・蒙格（Charlie Munger）如何構成他「習慣的生物」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