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動機的男人#
路易斯安那州的汽車零件大亨羅伯特.菲利普(Robert Philippe)在六十歲時與妻子薇拉(Viola)一起踏上南美洲二十九天的旅程。半世紀以來他從一座小加油站打造出企業帝國,是在地有名的拚命三郎——直到玻利維亞拉巴斯(La Paz,海拔三千六百公尺)那一站。
抵達後,羅伯特行為突然變得怪異:
- 在機場走路踉蹌,需要坐下喘氣
- 在巴士上喋喋不休談論各國女性的相對魅力
- 對當地小孩亂丟零錢取樂、聽不懂英文就暴怒
- 整夜嘔吐,第三天臥床,旅程被迫中斷
回到家後,他的「失序」消失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難以理解的狀態:他不再去公司、不再打獵、不再讀書、不再頻繁切換電視頻道。他不抑鬱、智力測驗一切正常,只是對任何事物失去了興趣。
奧克斯納診所(Ochsner Clinic)的神經科主任理查.史特拉布醫師(Dr. Richard Strub)替他做了完整檢查:
- 生命徵象正常、血液檢查無異常
- 韋氏成人智力量表(Wechsler Adult Intelligence Scale)顯示 IQ 正常
- 無感染、糖尿病、心臟病、中風跡象
- MRI 顯示大腦深處的紋狀體(striatum)有微小血管破裂留下的陰影
紋狀體像是大腦的「中央調度站」,將前額葉的決策訊號轉譯為情緒與行動。微小的損傷雖無法造成癱瘓,卻可能讓人「失去想動的慾望」。
馬賽(Marseille)神經學家米歇爾.哈比布(Michel Habib)後來蒐集了多個類似案例:六十歲突然「失去興趣」的教授、一氧化碳中毒後整天靜止不動到曬傷的少女、被黃蜂螫後對家人失去興趣的中年男子。共通點是——紋狀體都有微小的血管破裂痕跡。
這些病人不是失去了行動能力,而是失去了採取行動的衝動。彷彿大腦中儲存「生命衝勁」(élan vital)的那個區塊整個熄滅。
控制感即動機#
匹茲堡大學(University of Pittsburgh)研究者**毛瑞修.德加多(Mauricio Delgado)**設計了一個刻意設計成無聊至極的猜數字遊戲:螢幕會出現 1 到 9 的數字,受試者需在出現前猜它高於還是低於 5。
實驗一:紋狀體在猜測時亮起#
- fMRI 顯示,無論輸贏,受試者的紋狀體在每次預測時都會亮起
- 紋狀體的活動與「期待」與「興奮」有關
- 即使是被告知「遊戲結果是事先設定好的」,仍有受試者要求繼續玩
實驗二:唯有「自己選」才有反應#
- 半數回合由受試者自己猜,另一半由電腦代為決定
- 自己選時:紋狀體強烈活化,受試者表示遊戲很有趣
- 電腦選時:紋狀體幾乎無反應,受試者覺得無聊、想結束
從機率上看,這兩組沒有差別。但人腦對「能否自主選擇」的差別極度敏感。
「控制感」本身就是動機的開關。
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研究者在 2010 年的論文中總結:「對控制的需求是一種生物本能。」即使選擇沒有任何實質好處,動物與人類都會偏愛能選擇的情境。
啟動動機的簡易技巧:找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選擇,藉以主張控制感。
- 信箱塞滿待回信?挑信箱中間的那一封先回
- 開始一份報告卡關?先寫結論、先做圖表、或挑你最有興趣的部分動手
- 要打那通難開口的銷售電話?先決定第一個要問什麼問題
控制信念(Locus of Control)#
心理學自 1950 年代開始研究「控制信念」(locus of control):
- 內控(internal locus of control):相信成敗源於自己的選擇與努力
- 外控(external locus of control):相信人生由外在力量決定
研究指出,內控者通常:
- 學業表現較好、自我激勵較強
- 壓力與抑鬱比例較低、預期壽命較長
- 收入較高、人際關係較長久
Carol Dweck 的五年級學童實驗(1998)#
把 128 名五年級學生分成兩組做拼圖:
| 組別 | 完成後得到的稱讚 | 啟動的控制信念 |
|---|---|---|
| A 組 | 「你一定很努力做這些題目」 | 內控(努力是可以選擇的) |
| B 組 | 「你一定是天生很聰明」 | 外控(聰明是天生不可控的) |
接著讓他們挑選下一輪題目:
- B 組(被誇聰明):選簡單的題目、提早放棄、覺得實驗不有趣
- A 組(被誇努力):選難的題目、堅持更久、表現更好、覺得很享受
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的卡蘿.杜維克(Carol Dweck)說:「內控感是一種可以學習的技能。把人放進可以練習控制感的情境,這個能力會被喚醒。」
海軍陸戰隊的新訓改革#
二十三歲的艾瑞克.金塔尼亞(Eric Quintanilla)大學畢業後,找不到方向:在嗜好用品店打零工、晚上玩《魔獸世界》、面試手機門市時被問「為什麼想賣 T-Mobile」答不出來。妻子懷孕後,他在廚房桌上畫了條線,左邊寫「海軍陸戰隊」,右邊只能填上「在嗜好店升職」。
他即將進入的是 1995 年由克魯拉克將軍(Charles C. Krulak)改革過的新訓營。克魯拉克觀察到:
- 入伍者素質下滑:許多人從未加入運動隊、沒有正職、缺乏野心詞彙
- 戰場(索馬利亞、巴格達)需要能即時自主判斷的士兵
- 而陸戰隊的傳統訓練只在塑造紀律,不在塑造主動性
他延伸內控感研究的洞見:表現最好的陸戰隊員,幾乎都是強內控者。於是他重新設計新訓,導入一種他稱為**「偏向行動的傾向」(bias toward action)** 的核心理念。
關鍵設計一:強迫做選擇#
新訓第四週,金塔尼亞的排被命令打掃飯堂——但沒人告訴他們清潔用品在哪、洗碗機怎麼用、剩菜要丟還是留。教官對任何提問只回以怒視。三個半小時後,他們:
- 把馬鈴薯沙拉錯丟、漢堡放冰箱、洗碗機灑了滿地泡沫
- 結束後,最害羞的菜鳥因為「決定番茄醬該放哪」被教官特別表揚
教官丹尼斯.喬伊(Sergeant Dennis Joy):「我們從不誇獎你做容易的事。我們只會在你做了困難的事時稱讚你——這樣他們才會相信自己做得到。」
關鍵設計二:The Crucible(熔爐)#
新訓尾聲的三天 54 小時挑戰:
- 攜帶 30 磅裝備、走 50 英里障礙路線
- 全程僅兩餐、最多睡幾小時
- 中途有「化學汙染區」要全戴防毒面具、依靠領隊指令通過
防毒面具讓口令聽不見。隊伍最後想出方法:領隊唱一首行軍歌,後排隊員看肩膀節奏與依稀聽到的歌聲協調動作。雖然這違反「需聽到指令才行動」的規則,但這正是練習的目的——
教官事後說:「我們知道戴面具聽不到任何指令。我們要他們學會的不是服從命令,而是自己想出辦法、自己掌握局面。」

新訓「熔爐(Crucible)」中,戴防毒面具的菜鳥們站在木板上,看領隊肩膀的節奏一起前進
關鍵設計三:問「為什麼」#
最後一段陡坡名為「死神」(the Grim Reaper)。當金塔尼亞撐不下去時,他的同袍按訓練問他「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他答:
「為了成為陸戰隊員、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他的女兒佐伊(Zoey)一週前出生,他只用電話聽過她五分鐘。
把困難的任務連結到自己在乎的選擇,任務就會變得可承受。
把雜務變成有意義的決定,自我動機就會湧現。
改革成果#
- 新兵留營率與表現分數均提升超過 20%
- 新兵的內控感在新訓期間顯著上升
- 陸戰隊起薪僅 17,616 美元,但職涯滿意度卻名列美軍前茅
安養院的「叛逆者」#
1990 年代研究者發現,在養老院裡活得好的長者,往往是那些反抗僵化規則的「subversives(叛逆者)」:
- 聖塔菲(Santa Fe)一群長者每餐互換食物,自己組合菜單。一位長者寧可給人蛋糕,因為「我寧可吃自己選的二流餐」
- 小石城(Little Rock)的長者用工具室偷來的撬棍,把固定在牆上的衣櫃拆下重新擺位置;管理員出面阻止時,他們說不需要許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反抗帶來顯著效果:
- 行走里程是其他住民的兩倍
- 食量多出三分之一
- 服藥順從度更高、社交更頻繁
- 入住時健康狀況相當,但他們活得更久、更快樂、更投入
明尼蘇達大學(University of Minnesota)老年學家羅莎莉.凱恩(Rosalie Kane):「重點不是吃不吃蛋糕。拒吃他們提供的蛋糕,是在向自己證明:你還主導著自己的人生。」
薇拉如何把羅伯特喚回來#
薇拉本人就是動機的活教材。她生而患白化症(albinism)、視力低於法定盲人標準。但她拒絕被分到特殊班、堅持上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LSU)、要求學校派人為她朗讀教科書,一一照辦。
當羅伯特陷入冷漠數年後,薇拉決定不再餵食式照護,而是強迫他做選擇:
- 三明治還是湯?
- 生菜還是番茄?
- 火腿還是火雞?
- 美乃滋要不要?冰水還是果汁?
起初她只是出於挫折想逼丈夫說話。但幾個月下來,她發現每次羅伯特被迫做選擇後,會稍微「冒出頭來」——和她拌嘴、講起電視節目、有一晚還回想起新婚時被鎖在門外的趣事,自己笑了出來。
七年後再回到史特拉布醫師那邊,醫師明顯感覺到差異:羅伯特主動跟護士打招呼、問醫師興趣、對回家路線有意見。「就像有人重新打開了燈一樣。」
神經學家認為,這類冷漠者並非失去自我激勵的能力,而是忘記了「做選擇感覺有多好」。藉由不斷練習小選擇,紋狀體與「獎勵感」之間的連結可以被重新點亮。
動機的兩個關鍵成分#
最有力的選擇要做到兩件事:
- 讓我們相信自己掌握控制權
- 讓行動承載更大的意義
內控感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我們把雜務轉化為有意義選擇的過程中養成的習慣。
當我們開始問「為什麼」,小任務就成為更大目標星座的一顆星——這正是自我動機真正開花的時刻。
給自己與他人的具體建議#
- 獎勵主動性:當嬰兒想自己吃飯、孩子展現倔強、學生用變通辦法繞過規則時,給予肯定(即便它有時令人頭痛)
- 練習小選擇:在卡關的雜事中,刻意找一個可以決定的細節
- 問「為什麼」:把當下的小任務連到你真正在乎的價值或目標
- 接受不適:自我激勵的關鍵不是讓事情變輕鬆,而是讓我們在艱難時看見「這是我選的」
金塔尼亞 2010 年完成新訓、服役三年後退伍,卻發現外面的職場「沒人想精進」。2015 年他重新入伍:「我懷念那種被提醒『我什麼都做得到』 的感覺,懷念別人推著我選擇一個更好的自己。」